第30章 北望云罗(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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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冷的夜露如同无形的细针,悄无声息地浸润着山林,也浸透了李烬褴褛的衣衫,带来刺入骨髓的寒意。

月光挣扎着穿透浓密交错的枝桠,在林间空地上洒下无数斑驳破碎的光点,如同散落一地的苍白银币,映照出这片荒野的孤寂与苍凉。

李烬背靠着一棵需数人合抱的巨大古树,虬结的树根暴露在地表,提供了些许可怜的遮蔽。他剧烈地喘息着,胸腔如同破旧的风箱般拉扯,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山林间特有的、混合着腐叶和淡淡血腥味的清冷空气,每一次呼气则化作稀薄的白雾,迅速消散在寒冷的夜色中。

身后的追兵喧嚣和晃动的火把光芒,早已被深邃的黑暗与连绵起伏的群山彻底吞噬。

耳边只剩下夜枭偶尔发出的、令人心悸的啼叫,以及风穿过松林顶端时发出的、永无止境般的低沉呜咽,仿佛这片古老山脉永恒的、冷漠的呼吸。

他活下来了。

并非依靠运气的垂青,而是在一场由他曾经誓死效忠之人亲手布下的、近乎完美的必死之局中,凭借着一股突如其来的、完全无法理解的、沛莫能御的力量,硬生生撕裂了铁桶般的包围,从地狱边缘爬了回来。

他缓缓低下头,目光审视着自己这具残破不堪的躯壳。

伤口依旧狰狞可怖,左臂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皮肉外翻,肩胛骨上新旧烙印叠加处的皮肤更是惨不忍睹,身上大小伤口无数,许多只是勉强凝结着黑紫色的血痂。

然而,令人惊异的是,所有伤口都已不再流血,甚至从最深处传来一阵阵细微却持续的麻痒与温热之感——

那是身体正在以一种超乎寻常的速度自我修复的迹象!

体内那股陌生的暖流虽已不如最初爆发时那般奔腾咆哮,却依旧如同一条温驯而强大的暗河,沉稳地在他近乎枯竭的经脉间缓缓流淌,所过之处,不仅驱散了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寒意,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充沛的生机与难以言喻的力量感。这感觉,比他过往任何巅峰时期的状态都要奇异,仿佛身体的每一个角落都被彻底激活、注入了全新的活力。

脑海中,那篇无名法诀,字字句句如同用火焰烙印般清晰。它们玄奥晦涩,运行路线与他所见过的任何内功心法都迥然不同,似乎指向某种更为古老而本源的力量运用方式。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凭着本能,尝试按照法诀中最粗浅的引导法门,意守丹田,小心翼翼地牵引着体内那股暖流,循着一条极其细微复杂的路线缓缓运转。

仅仅是一个开端,一个微不足道的循环,他便感觉周身毛孔仿佛不由自主地微微舒张开来,山林间清冷湿润的空气吸入肺中,竟似乎被剥离出了丝丝缕缕微不可察的、令人心旷神怡的清凉气息,迅速融入那股暖流之中,使其肉眼可见地壮大了一丝,运转也更为流畅自如。

这……绝非他过去接触过的任何武学!

这股力量,这种法门,神秘而强大,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李烬的心头充斥着巨大的疑惑与震撼。那个神秘的灰衣老者,究竟是谁?他为何要出手救自己?又为何要赠予这奇异的法诀?一个个疑问盘旋,却得不到答案。但他深知,今日若无那老者出手,他早已是鹰嘴崖下无数枯骨中的一具。

这份恩情,重如山岳。

然而,这股力量带来的短暂冲击,很快便被更深的、彻骨的冰寒与绝对的清醒所取代。

磐石城,是彻底回不去了。李振武那看似无奈实则冷酷的背叛,乔王两家那精致恶毒的算计,早已如同最锋利的冰锥,刺穿了他对乾元国、对那面他曾誓死守护的帅旗最后的一丝眷恋与责任。那里如今对他来说,只剩下冰冷的利用、无耻的构陷和令人作呕的权谋交易,每一个角落都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血腥与虚伪。

留下,唯有死路一条。

或者,更糟,变成他自己最憎恶的那种人,沉沦于那潭肮脏的泥沼之中,与李黑塔、乔永年、王擎海之流厮缠争斗,最终要么同流合污,要么被吞噬得骨头都不剩。

不值得。

为这样的国度,为这样的人,赔上自己刚刚获得的、这来之不易的新生,毫不值得。

是的,不仅是身体重获新生,包括思想,也犹如被一场春雨洗涤,带走了污秽和不堪。

他缓缓握紧双拳,骨节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体内那股新生的、充满生机的力量感,将他心中那股因屡遭背叛而积郁的戾气、绝望与暴虐,渐渐冲刷、沉淀,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也更加坚韧的决绝和坚定。

过去的李烬,那个在南城深巷垃圾堆里刨食、连名字都没有的小点子;那个在炮灰营泥泞中挣扎、代号丁未七三的活死人;那个在断刃关尸山血海中爬出、被擢升为右路先锋官的战争机器……已经彻底死在了鹰嘴崖下,死在了信任的废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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