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雨夜星火(2 / 2)
抬眼看了他一眼,没马上接话,只是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水已经凉了,他喝得很慢。
等放下缸子,高和平才低声说:“顾云轩他哥,前天跟我提了个事。他说在整理老文档时,发现五十年代苏联专家留下的一套热处理工艺卡片,参数和后来正式下发的规程有细微差别。”
杨平安眼神一动:“试过了?”
“私下试了三炉。”高和平声音压得更低,“用老参数的试样,疲劳寿命提高了三成还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话。窗外雨声渐大,噼里啪啦打在玻璃上。
安静持续了好一阵。高和平忽然伸手,从抽屉底层摸出个牛皮纸信封,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按在桌上,慢慢推到杨平安面前。
“这里面有几个名字,”高和平的声音几乎象耳语,“都是原来省里、部里搞技术的一把好手。现在……有的在农机站修拖拉机,有的在砖厂搬砖,还有一个在乡下小学代课,教孩子认字。”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象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来。
“他们……还能干吗?”杨平安问,眼睛盯着那个信封。
“人没垮。”高和平点头,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敲了两下,“手艺更没丢。有个搞精密测量的,在砖厂搬砖间隙,用泥巴和树枝做了个简易水平仪,比厂里现在用的老式仪器还准。”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杨平安,眼神复杂:“就是没人敢用。”
屋里再次陷入沉默。雨声填满了每一寸空气。
“平安,”高和平忽然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我有个想法……但这话说出来,风险不小。”
杨平安没动,只是静静看着他。
高和平深吸一口气,象是下了很大决心:“咱们厂要发展,不能光靠现有这些人。有些被埋没的……得想办法弄过来。但这事,得做得悄无声息,得象春雨润土,一点一点来。”
杨平安沉默片刻,缓缓点头:“我明白。”
“这些人来了,不能扎堆,得分散安排。”高和平继续说,“最好让他们各展所长,用实实在在的贡献站稳脚跟。这样既救了人,也强了厂子。”
“就象顾工那样?”杨平安问。
“对。”高和平重重点头,“就象顾工那样。”
话说到这里,其实已经说透了。没有具体的计划,没有明确的步骤,甚至连个象样的名目都没有。但两个明白人之间,几句话就够了。
事情就这样在春雨绵绵的下午,在资料室最不起眼的角落里,悄然定了调子。
傍晚回家的路上,雨小了些,变成细细的雨丝。
杨平安没骑自行车,就这么走着回去。土路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一步一个泥印。
他没撑伞,任凭细雨落在脸上、肩上。早春的雨还带着寒意,但他心里却象揣着一团火,烧得他浑身发烫。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这不是设计一台车、改进一个零件那么简单。这是在薄冰上行走,在悬崖边探路。
一个不慎,不仅自己会掉下去,还会牵连家人——父母、姐姐姐夫,还有那几个天天围着他转、喊他舅舅的孩子。
他不能莽撞,每一步都得踩实了。但他也不能退缩,因为退缩意味着眼睁睁看着那些本该在技术岗位上发光发热的人,在田间地头、在砖窑煤矿、在各种各样的“改造”中,一点点耗尽才华,磨灭心气。
夜里,他又坐在那张凳子上,望着屋里那点残光。孩子们的玩具还散在地上,军军造的那艘木船翻了个儿,船底朝上;安安刻的齿轮静静躺在草席边缘。
一切都和白天一样,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不再只是那个守着杨家小院、护着四个孩子的舅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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