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血宴(上)(2 / 4)
阳光拖长了整个森林的影子。托戈拉已接到命令,正以一种无声却绷紧如弓弦的速度集结战士。他的队伍像一条条从暗处苏醒的潜流,在树影间缓慢而坚定地汇聚、靠拢、成形——每一次脚步的轻响都像落在大地深处的伏脉;每一张紧绷的脸上,都覆着一层尚未来得及出鞘的刀锋气息。没有鼓点,没有呐喊。只有沉默。但那沉默比战吼还要厚重——如暴雨前压下来的空气,潮湿、低垂,令人窒息。
李漓领着队伍,沿着河岸的小径向纳佩拉部落方向前行。战士们以小组为单位分散在林间外缘,像一圈无形却锋利的包围。无人说话。连风都像不敢在此刻响动。他们的呼吸沉稳而绷紧,仿佛都在等待——等待那个必将撕裂宁静的瞬间,等待一场不可避免的命运碰撞在雨林深处悄然爆炸。
越靠近“神船集市”,空气变得令人不安地寂静。昔日的喧闹仿佛仍带着余温在空气里隐隐回响:讨价还价的吵闹、女人们在摊位前爽朗的笑声、孩子们追逐的呼喊,还有烤鱼、木薯饼、蜂蜜汁在日光下飘散出的暖香——这一切仿佛还在不远处回荡。
可如今,它们像是被某只看不见的黑手按进泥土深处,掐灭、压碎,只剩下空荡的回声在风里打转。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彻骨的压制感。草地被反复践踏得泥泞不堪,深浅不一的脚印杂乱无章,像是所有逃亡、恐惧与屈服的痕迹被硬生生刻在地上。纳佩拉战士的警戒线四处拉开,他们如木桩般站立,石矛与木盾在阴霾里反射着冷光——那是“谁敢靠近就要流血”的光。空气中飘着一股难闻的焦味,是工匠被逼着烧木焦、熬树脂时冒出的油烟,呛得人喉咙发酸,像是整个集市都被封在一口巨大而浑浊的罐子里。连风都像被压得动弹不得。
当李漓带领队伍跨过集市的边缘,所有人的脚步都不由自主地放慢。木屋门口堆着被迫献出的“贡品”:棕榈绳被草率地捆成一团团,像被扔弃的筋骨;粗糙的石器、盐块堆在一起,冰冷且没有生命;几张晒得发黑的蛇皮被风掀起边角,像被剥去皮的哀嚎;陶碗碎裂的声音在脚下偶尔被踩出清脆的脆响;一小堆晒干的芒果片蒙着灰尘,色泽暗淡得像被岁月提前吞噬。每一样都不多,却像从不同的族群手里硬夺来的,被冷酷无情地堆在一起——成为一种无声的“屈从象征”。昔日这里的欢声、交易与生活气息——如今全像被掐断了脖子,只剩下一具具还未散尽温度的残影,静静烙在集市的地面上。
李漓在断垣残迹前停下脚步,凝视着眼前这片被扭曲成废墟的河岸。风从水面上掠来,带着潮意,却吹不走空气里沉积的焦灼。那是一种被极权磨出的味道——像铁器生锈,又像某种巨兽在暗中缓慢啃噬自由的骨骸。他背后的队伍也随着他静止。仿佛每一个人,都在这一瞬明白:这里原曾是孕育希望的集市,一个渴望自由航行与自由交换的河口,如今却在强力的裹挟下腐蚀、沉陷。那些被驱赶、被沉默、被迫低头的人们的呼吸,与炭烟一同飘散在空气里;风里隐隐浮动着一种将要引燃战事的紧绷——只差一丝火星。队伍在岸边的灌木丛后潜伏。枝影间隙开,李漓第一次真正看见苏莫雷口中的“船坞”。
那根本不是造船之地。更像是被刀斧割开的伤口,一寸寸撑撕、一寸寸逼迫成形。这一片原本柔软丰腴的浅滩,如今被粗野地铲平,压出一个半月形的作业坑。粗大的树干被急促砍倒,剁去枝杈,草率削平,变成高矮不齐、倾斜扭曲的圆木桩,被硬生生杵进浑浊的淤泥里。树皮没剥干净,龟裂的纹理像干涸的疮口;有些桩子上甚至还缠着没来得及扯掉的枯藤——仿佛是被拖上刑场的野兽肢体。河水拍打着它们,发出空洞而沉滞的“咚咚”声,在灼热的阳光下反倒显得刺骨。桩间是一条原木铺成的粗陋下水坡道。厚重的黑褐树脂像被急忙泼洒上去的沥青,黏腻而杂乱。
日光曝晒之下,热气与焦味化作无形的烟浪蒸腾而起。坡道上布满脚印——深深浅浅、密密麻麻,有壮汉的,有妇孺的,有战士的,也有被奴役的甚至连孩童的细小足迹都在泥里留下混乱的痕。树脂尚未干透,被踩得一片狼藉。反光在日光下闪烁,如凝固的黑色血泊。然而最叫人心口发紧的,不是坡道——而是泥地木架上,横陈着的那两座庞然船骨。
那是两具被强迫催熟的怪物。形似阿拉伯三角帆船的底盘,却违背了造船的全部常识。龙骨本该笔直稳固,如船之脊梁;如今却被扭按得微弯,像某种尚未愈合的骨折。船肋粗细不匀,有些弧度过深,有些几乎贴平,被硬塞进不合规格的凹槽里,像强迫拼装的残肢断骨。舷侧的木板满是燎黑痕迹——显然是为了让木材弯曲,直接上火粗暴烤过。木板间留着能塞进手指的缝隙,仿佛轻轻一推,整艘船体就会从中裂开。
蓓赫纳兹看得眉宇发冷,压低声音,语气像一把察觉邪象的刀锋:“他们连弧度都不会量。这样也想造出帆船?”她的嗓音轻,却像在这片被蹂躏过的河岸上敲落一颗铁钉,把荒唐、残暴与将临的风暴牢牢钉在空气里。
木架在风中轻颤,像在忍受某种无形的拷问,发出细碎却令人发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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