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话本热席卷七侠镇,同福客栈险些栽跟头(1 / 8)
那月色便朦胧地笼罩着七侠镇,像给这小小的世界披了件半旧不新的青布长衫。
同福客栈的屋檐角儿上,挂着一弯极淡的娥眉月,光景是同十几年前一般无二的,只是屋里的人,心里头却各自揣着些沉甸甸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玩意儿了。
郭芙蓉一脚踏进大堂的时候,正听见吕秀才捧着本账簿,在那里摇头晃脑地念:“……支出纹银二钱,收入铜板十五枚,净亏……”
她眉头一拧,那股子从京城带回来的、还没消散干净的烦闷气,便直冲了上来。
也顾不得拍打身上的尘土,只把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包袱往就近的桌子上一墩,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亏亏亏!我说秀才,你这眼睛是长在算盘珠子上了,还是掉进钱眼儿里拔不出来了?”
“姑奶奶我大老远回来,水没喝上一口,倒先听你在这儿报丧似的念亏空!”
吕轻侯被她这一嗓子吼得浑身一激灵,手里的账簿险些掉在地上。
他捏了捏镜腿,陪着小心道:“芙……芙蓉,你回来了?”
“我这不是……这不是算算今日的收支么?佟掌柜吩咐的……”
“我吩咐啥了?我吩咐你要把客人都吓跑是不?”
佟湘玉不知何时已从后院转了进来,手里拈着一块抹布,身上还是那件万年不变的藕荷色裙褂。
只是眼角眉梢,细细地看去,也爬上了几缕浅淡的纹路,像是不经意间被时光这笔墨勾画上去的。
她嘴上埋怨着秀才,一双风韵犹存的杏眼却早已上上下下地将郭芙蓉打量了个遍。
那目光里含着三分关切,七分了然,仿佛早已看穿了她那点子烦躁底下的根源。
“哎呦,我们的郭大小姐,这是打哪儿受了气,回娘家撒火来了?”
白展堂的声音从头顶上飘下来,他人像只狸猫似的,悄没声息地坐在二楼的栏杆上,一条腿垂下来晃晃悠悠,手里还拿着个啃了一半的鸭梨。
郭芙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一屁股坐在长凳上,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又酸又胀。
“受气?谁敢给我气受?我这是……是憋屈!”
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词也不足以形容她此刻的心境,又重重地补了一句:“是浑身的劲儿没处使!”
莫小贝像一阵小旋风似的从厨房刮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糖人,嘴里含糊不清地嚷道:“小郭姐姐回来啦!”
“京城好玩不?有没有给我带啥好吃的?”
“去去去,一边儿去,”郭芙蓉挥挥手,像赶苍蝇似的,“好吃的没有,烦心事儿一箩筐。”
一直安静地坐在角落擦着他那把宝贝玄铁菜刀的李大嘴,这时也抬起了头,憨声憨气地插了一句:“烦心?烦心你就来厨房。”
“我新研究了一道‘黯然销魂掌’,哦不,‘黯然销魂饭’,保你吃了啥烦心事都忘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大堂里顿时热闹得像开了锅的滚水。
郭芙蓉被他们吵得脑仁疼,却又奇异地感到那股从京城带回来的、冰冷的隔阂感,正被这熟悉的嘈杂一点点地融化开。
她叹了口气,终于还是伸手解开了那个沉甸甸的包袱。
里头倒也没什么稀罕物事,无非是些京式的点心,几匹时兴的料子,还有几本簇新的、封面花哨的话本小说。
她把点心推给眼巴巴的莫小贝,料子递给眼睛微微亮了一下的佟湘玉。
最后,拿起那几本话本,在手里掂了掂,目光扫过众人,语气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寻求认同的急切。
“你们是不知道,现如今京城里,都时兴看这个!”
吕秀才凑过来,捏了捏镜腿,念着封面上的字:“《冷面刀客:霸道女侠爱上我》?《穿越之我在后宫当厨神》?”
“这……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你懂什么!”郭芙蓉一把抢过话本,像是扞卫什么宝贝,“这叫流行!”
“现如今,没人爱听你那些之乎者也的大道理,也没人爱看真刀真枪的江湖恩怨了。”
“就爱看这些……这些编出来的、腻腻歪歪的故事!”
“我爹说了,连六扇门招人,考题都多了什么‘情境推演’,考你怎么跟姑娘家说话不冷场!”
“这世道,真是变了!”
她这话像一块石子,投进了看似平静的湖面。
白展堂从栏杆上跳下来,身手依旧矫健,他拿起一本话本随手翻了翻,嗤笑道:“就这?”
“还‘刀客的眼睛像寒星,薄薄的嘴唇紧抿着,透着一股邪魅狂狷的气息’?”
“我呸!真要是长这样,走大街上早让巡街的当流氓抓走了!还侠客呢!”
佟湘玉却若有所思地摩挲着那光滑的绸缎料子,慢悠悠地道:“展堂,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
“存在即合理嘛。这些东西能流行起来,说明它……有市场。”
她眼里闪过一丝久违的、精明的光,“你们想想,咱们同福客栈,开了这十几年,来来往往的,多是些贩夫走卒,老主顾。”
“可这年轻的新客源,是不是越来越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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