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骨之茧(2 / 2)
他爱她。第一眼就爱,爱到明知这宅子古怪,还是跟她来了。
“祖上养的金蚕,早不是普通虫子了。”苏挽秋继续说,手指顺着他皮肤下游走的东西轻轻抚摸,“它们需要人的精气才能结茧。阿芸——我的曾祖母,自愿献身,与金蚕母合为一体。从此苏家女儿血脉里都流着蚕丝,每四十九年会产一次卵,需要……宿主。”
周文启感觉胸口那东西破皮而出了。
不疼,只有冰凉的触感,一根金丝从他心脏位置缓缓抽出,在空气中摇曳。
“你会变成茧。”苏挽秋轻声说,“然后从茧里出来的,会是‘周文启’,又不是你。你会成为金蚕的一部分,就像我曾祖父,我祖父,我父亲……他们都在这棵槐树上。”
她指向窗外。
月光下,槐树上那些蚕茧轻轻晃动。周文启此刻才看清,最大的那几个茧里,隐约是男人的面孔,双目紧闭,像是沉睡,又像是死了。
“为什么……要这样……”周文启每说一个字,就有更多金丝从口鼻中钻出。
“为了不死啊。”苏挽秋的笑容终于裂开一丝疯狂,“与金蚕共生,肉身虽腐,精魂不灭。苏家世代富贵,靠的就是这不死的蚕丝。只是需要代价——每代都要有人自愿献祭。自愿,这一点很重要,蚕能感知人心。”
周文启想起手札里那句“阿芸自愿入茧”。
真的是自愿吗?还是被这美丽的女人,这诡异的宅子,一点点诱骗至心甘情愿?
最后一根丝从他眼眶里抽出时,周文启已经看不见了。但他能感觉到苏挽秋在抚摸他的脸,动作温柔得像对待情人。
“你会永远和我在一起。”她在他耳边低语,“就像他们一样。”
槐树上又多了一个茧。
苏挽秋站在树下,数了数:四十八个。还差一个,就满四十九之数。
她抚摸着自己的小腹,那里微微隆起。再过七个月,孩子就要出生了。如果是女儿,就要继承这金蚕血脉;如果是儿子……就会成为下一轮四十九年的第一个茧。
雨又下了起来,蚕茧在雨中泛着湿漉漉的金光。
最大的那个茧里,周文启还残存着一丝意识。他感觉自己被困在狭小空间里,身体正在融化、重组。无数细小的东西在他体内啃噬、产卵、吐丝。
最恐怖的是,他并不痛苦,反而有一种诡异的满足感,仿佛这才是他真正的归宿——与她永远在一起,以这种扭曲的方式。
原来爱到极致,就是心甘情愿被吞噬。
原来从第一次对视,他就已经走进这张网。
原来她眼底那抹金色,不是光,是蚕丝的反光。
第四十九日,苏挽秋收拾行装准备离开。她撑着油纸伞走出宅门,回头看了一眼。
槐树上,第四十九个茧已经结成,和其他茧一样,安静地悬挂着。
她关上门,将宅院重新锁进寂静。
巷子深处传来婴儿啼哭,不知谁家新添了丁口。苏挽秋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轻声哼起一首古老的江南小调,那是曾祖母阿芸传下来的,关于蚕与桑的歌谣。
歌词最后一句是:“食我血肉,缠我筋骨,生生世世,不离不分。”
雨幕中,她的背影渐渐模糊。
老宅里,槐树上的茧同时轻轻颤动,像是应和着那远去的歌声。金丝从茧中缓缓抽出,在空气中交织,渐渐织成一张巨大的网,笼罩着整个庭院。
网上挂着四十九个茧,像是果实,又像是祭品。
最大的那个茧里,周文启最后一丝意识终于消散。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丝,变成了茧,变成了这古老血脉的一部分。而他“爱”着的那个女人,正带着他的精魂——不,是蚕卵——走向下一个四十九年。
原来从一开始,猎物就不是蚕。
原来所谓的爱情,不过是捕食前温柔的诱饵。
原来最深的恐怖,是你心甘情愿走进那张网,还以为是奔向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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