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影棺(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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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东头的古戏台荒了十七年。

横梁上总悬着三具褪色的皮影,分别是青衣、老生、花脸。

它们背对台下,面朝斑驳的墙壁,手臂被细铁丝吊着,风吹过时微微颤动,像在演一场无人观看的默戏。

我接手戏台后面的老茶馆时,爷爷只交代了一件事:“天黑前必须把那三具皮影转过来,面朝观众席。”

“为什么?”

他混浊的眼珠盯着我:“因为面朝墙,它们演的就是给‘墙那边’看的。”

他没说墙那边是什么。

我试过。

有一次忘了转,翌日清晨发现戏台中央的地板缝里,渗出了暗红色的、黏稠的漆——和皮影上用的颜料一模一样。

而那三具皮影的姿势变了:青衣的水袖扬起,老生的胡须卷曲,花脸的钢髯张开,仿佛正演到高潮处。

可它们依旧背对着空荡荡的观众席。

镇上的老人说,那三具皮影不是刻出来的。

是很多年前,三个最红的角儿在台上暴毙,班主请了关中来的皮影匠,用他们的整张人皮鞣制、上彩、镂刻而成。

“魂儿还锁在里头呢,”卖豆腐脑的秦寡妇压低声音,“所以得让它们面朝活人,用活人的阳气压着,它们才不敢‘转过身’去。”

我不敢再忘。

每天黄昏,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爬上横梁,亲手将皮影转过来。

触感不像牛皮或驴皮,温润、微弹,甚至能感到皮下曾有血液流动的脉络。

青衣的脸在暮色里似笑非笑,眼眶的空洞黑得瘆人。

茶馆生意清淡。

常客只有一个姓闵的瞎眼老头,他总坐在最靠近戏台的角落,侧耳听着什么。

“又在听戏?”我给他续茶。

“不是戏,”他干瘪的嘴唇嚅动,“是‘拆台’的声儿。”

他说,每夜子时,戏台下面会有极细碎的声响,像无数小刀在刮木板,又像指甲在抠挖。

“那三位,想从皮子里钻出来呢。”

他空洞的眼窝“望”向戏台:“皮影匠当年留了一手——没刻眼睛。所以它们看不见路,只能在木头里乱撞,找出口。”

我起初不信。

直到那夜暴雨,我被雷声惊醒,隐约听见戏台方向传来咿呀的唱腔。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青衣的凄婉、老生的苍凉、花脸的暴烈交织在一起,混在雨声里,断断续续。

我握着手电筒摸过去,推开戏台侧门。

手电光柱切开黑暗,照在台上。

三具皮影不知何时又被转了回去,面朝墙壁。

它们正在动。

不是风吹的颤动,是真正的、关节扭曲的舞动:青衣甩袖、老生踱步、花脸抖髯,动作僵硬却精准,演着一出我从未看过的戏。

而墙壁上,被电光照出的它们的影子,却比皮影本身大出数倍——影子里,青衣有完整的五官,正泪流满面;老生张着嘴似在咆哮;花脸怒目圆睁,钢髯戟张。

我吓得瘫坐在地。

唱腔戛然而止。

皮影瞬间静止,恢复成吊挂的死物。

但墙壁上的影子却延迟了一息才消失——消失前,三张影子的脸,齐刷刷转向了我。

第二天,我在戏台地板中央发现了一道新鲜的裂缝。

很窄,但深不见底。

我趴下,用手电往里照。

光落在深处一堆白森森的东西上——是人的骨骸,不止一具,骨骼纤细,像是常年练功的戏子。

每具骸骨的胸腔里,都塞着一团干瘪发黑的、人皮似的东西。

瞎眼闵老头那晚没来。

来的是他孙女,一个穿素白连衣裙的年轻姑娘,叫小晚。

她放下一个用红布包着的木匣:“爷爷让我把这个给你。他说,你看见了不该看的,它们会找上你。”

木匣里是三枚寸许长的铜钉,布满绿锈,钉头刻着扭曲的符咒。

还有一张黄纸,字迹歪斜:“钉入横梁,皮影可安。”

我犹豫了。

戏台上的皮影是镇上的禁忌,也是唯一能镇住某种东西的“封条”。

若贸然动手,会不会放出更可怕的?

当夜,我被敲击声惊醒。

声音来自楼下茶馆大堂。

我摸下楼,看见小晚正站在戏台边,仰头看着那三具皮影。

她手中拿着一把小锤,正轻轻敲打着戏台的柱子。

“你干什么?”

她转过头,脸色在月光下惨白如纸:“我在听它们说话。”

“它们说……墙那边,太挤了。”

“它们想回来。”

她拉着我走到戏台背面。

那里有一扇我从未注意到的暗门,被旧幕布遮着,锁孔里塞满了干涸的颜料。

小晚把一把锈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门开了,一股陈年的腐臭混合着香料味扑面而来。

门后不是房间,而是一道向下的狭窄楼梯。

楼梯尽头,是一个地下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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