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血承负(1 / 4)
光绪末年,沧州有个世代贩纸为生的姜家。
到了姜隐山这一代,已不再行商,靠着祖上积累,开了间小小的私塾,兼带替人代写书信、誊抄文书,日子清贫,却也安稳。
姜隐山四十岁上,才得一子,取名砚生,爱若珍宝。
砚生三岁那年,沧州大旱,赤地千里,疫病随之而来。
姜隐山的妻子染病去世,他自己也病得只剩一口气。
眼瞅着家破人亡,一个云游的老道士路过,讨了碗水喝,看着奄奄一息的姜隐山和懵懂无知的孩子,叹了口气。
“你祖上,是不是传下来一样东西?不是金银,是比金银更‘重’的物件。”
姜隐山勉强睁开眼,想起父亲临终前,确实从床底暗格取出一个用油蜡封得死死的铁匣,说是“祖宗根本,死也要守住”,却从未言明内里是何物。
他艰难点头。
老道士捻须道:“那便是了。你家的灾,不是天灾,是‘债’到期了。那东西压着你家的运,吸着你家的生气。如今它‘饿’了,便要收‘利钱’。”
姜隐山骇然,挣扎问解法。
老道士沉吟良久,才缓缓道:“两个法子。一是此刻就毁了那铁匣,连灰都不要留。但你祖上既然宁遭灾殃也要守住,必有深意,毁了,恐怕立时便有更大的祸事反噬。二是……‘喂饱’它。”
“如何……喂饱?”
“血亲之墨,承负之文。”老道士目光复杂地看着年幼的砚生,“找个由头,让你这孩子,从识字起,便用特制的墨,日日抄写那铁匣里的东西。抄一遍,便‘喂’它一次,能缓些时日。但切记,绝不能让他知道抄的是什么,更不能让他看见铁匣里的‘原本’。只能你调墨,你递纸,他闭目抄录。直到……”
“直到何时?”
老道士摇头:“或许直到他死,或许直到……它也‘饱’了。贫道也看不透这‘债’的深浅。你好自为之。”
说罢,道士飘然而去。
姜隐山挣扎着活了下来,身体却垮了,成了个病秧子。
他不敢毁掉铁匣,那是祖训。
他也不敢不“喂”。
砚生五岁开蒙,学的不是《三字经》,而是父亲口述的一些佶屈聱牙、全然不通的“字句”。
用的墨,是姜隐山亲自调制,黑中透着一股隐隐的暗红,带着铁锈与某种陈旧草木混合的古怪气味。
每日午后,书房门窗紧闭。
姜隐山将一张特制的、微黄绵韧的纸铺在儿子面前。
砚生闭着眼,提起笔。
姜隐山便用低沉平稳的声调,念出一个个晦涩的音节。
砚生便依言落笔。
笔尖触及纸张,那暗红的墨迹仿佛微微渗入纸纤维深处,甚至隐隐有极淡的湿气,像是刚刚写就,而非顷刻干涸。
每写一字,姜隐山都觉得书房内的光线暗一分,温度降一度。
而砚生的小脸,则会苍白一分,写完常常昏睡片刻。
但家里的情况,却真真切切地好转起来。
姜隐山的病虽未痊愈,却也不再恶化。
私塾渐渐有了点名气,虽不富裕,但温饱无虞。
姜隐山心中的恐惧与愧疚日夜煎熬,他看着儿子单薄的背影,只能安慰自己:这是为了保住祖业,保住孩子的命。他不知道铁匣里是什么,不知道这“债”从何而来,只能按照道士说的做下去。
砚生渐渐长大。
他天资聪颖,即便闭目抄写那些全然不解的“天书”,也练就了一手极为工整沉稳的好字。
但他性格沉静得过分,几乎不与人交往,脸色常年缺乏血色,眼神深处总有一抹化不开的疲惫与空洞。
他对每日的“功课”从无异议,似乎也习惯了那种抄写后袭来的虚弱与困倦。
只是偶尔,他会问父亲:“爹,我抄的这些,到底是什么?是什么意思?”
姜隐山总是板起脸,用严厉掩饰心虚:“祖传的修身养性的箴言,你照着写便是,不必多问!”
砚生便不再问,只是那沉默的眼神,让姜隐山心里发慌。
光绪三十四年,冬。
姜隐山一病不起,他知道自己大限将至。
临终前,他屏退所有人,只留下已经十八岁的砚生。
油灯如豆,映着父子二人惨淡的脸。
“砚儿……”姜隐山死死抓住儿子的手,手冰凉,“那铁匣……在……我床下第三块砖下……记住……守住它……继续……抄……不能停……不能看……”
他气息奄奄,眼神涣散,却挣扎着说完最后一句:
“千万……别让你……弟弟……知道……”
砚生如遭雷击!
弟弟?
他是独子!何来弟弟?
“爹!什么弟弟?谁是我弟弟?”他急问。
姜隐山却已瞳孔扩散,嘴唇翕动,最终没能再吐出一个字,就那么睁着眼,咽了气。
手,仍死死攥着砚生。
处理完丧事,砚生心力交瘁。
父亲最后的遗言,像一根毒刺扎进他心里。
弟弟?
他翻遍了家中所有可能藏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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