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痕鉴(1 / 3)
清乾隆年间,江南织造府下设三处大染坊,“天青坊”居其首,以独门秘色“雨过天青”闻名,专供内廷御用。
此色澄澈空灵,似将一片江南烟雨凝于丝帛之上,据说阳光下细看,绢面隐有云纹流动,宛如活水。
秘方代代单传,只授坊主。
第六代坊主姓苏,名唤守拙,四十岁上得了一对双胞胎儿子,取名观云、观雾。
兄弟二人容貌酷似,性情却迥异。
观云沉静,好读书,于色彩一道天赋卓绝,指尖辨色,分毫不错。
观雾跳脱,厌烦工坊琐碎,总爱溜出去听曲游湖。
按祖规,秘方传长不传幼,天赋更高的观云,自然是继承人。
苏守拙却总在深夜对着一幅褪色的“雨过天青”旧样出神,眼中忧虑深重。
坊间有极隐秘的流言,说这秘色并非人力所能染就,每一匹“天青”出世,都需付出旁人不知的代价。
苏守拙的左手,总戴着一只及肘的玄色手套,从不解下,据说便是早年试染时落下的旧疾。
观云十八岁那年,苏守拙开始正式传授秘方。
过程异乎寻常地简单,甚至可说诡异。
并无书面配方,也无复杂工序口述。
只让观云每日午夜,独自进入染坊最深处的“鉴色屋”。
屋内无灯,仅有一口巨大的、常年温着的青瓷染缸,缸内是调制好的天青基液,幽暗无光。
苏守拙交给观云一把特制的、柄端镶嵌青玉的银针。
“将针浸入液内,闭目凝神,直到你能‘看’见缸中之色。”
“何时算‘看见’?”观云不解。
“当你眼中所见之色,与心中所感之‘净’,一般无二时。”苏守拙语气缥缈,“切记,期间无论听见什么,嗅到什么,感觉到什么,都不可睁眼,不可出声,更不可将针取出。每日只可鉴一刻钟,多一瞬也不行。”
观云依言而行。
头几日,缸中唯有墨黑一片,鼻端是寻常的靛蓝草木气味。
第七夜,情况变了。
浸在基液中的银针,传来极其细微的刺痛,仿佛有无数细密的冰针,顺着针尖,试图扎入他的指尖。
闭目的黑暗中,开始浮现出些许游丝般的、极淡的灰白色影子,飘忽不定。
同时,他嗅到了一丝极其幽微的、不同于染料的气味。
像是梅雨季节,老宅深处椽木受潮后,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带着些许甜腥的朽味。
他谨记父嘱,强自镇定。
灰白影子逐渐增多,缓慢旋转,那朽败甜腥气也时浓时淡。
观云心中默数时辰,一刻钟到,立刻收针睁眼。
缸中基液,依旧沉静墨黑。
他向父亲禀报所见。
苏守拙听罢,只微微点头,并无多言,眼中却似有深意:“明夜继续。记住,‘见色’易,‘见净’难。心不净,色终是浊。”
观云似懂非懂。
弟弟观雾对此嗤之以鼻,认为不过是装神弄鬼,父亲偏心,将真本事藏着掖着。
他一次趁着酒意,偷了观云的银针,也溜进“鉴色屋”,想瞧个究竟。
结果不到半刻钟,屋内便传来他凄厉的惨叫。
众人冲进去,只见观雾瘫坐在染缸旁,右手握着银针,针尖却已变成了黯淡的灰黑色。
他面色惨白,双眼圆瞪,直勾勾地盯着那缸墨黑基液,浑身筛糠般颤抖,嘴里反复喃喃:“影子……好多影子……在抓我……”
问他看见了什么,他却目光涣散,语无伦次,只反复说“影子”“冷”。
当夜,观雾便发起高烧,胡话连连,大夫束手无策。
三天后,烧退了,人却痴傻了大半,眼神呆滞,怕见生人,尤其怕见任何深色的布料。
左手手指,莫名起了一层灰白色的、粗糙如砂纸的皮癣,久治不愈。
苏守拙闻讯,只是长叹,看着痴傻的次子,又看看沉默的长子,最后将自己锁在房中半日。
出来后,他对观云只说了句:“你弟弟心不静,招惹了‘垢’。你好自为之。”
观云心中骇然,对那“鉴色”之事,再不敢有半分轻忽。
他夜夜进入那昏暗小屋,与缸中异象对峙。
灰白影子越来越浓,渐渐能看出模糊扭曲的人形轮廓,无声嘶吼,在黑暗中沉浮。
那甜腥朽败之气也越发清晰,其中还混杂了一丝……铁锈味?
银针传来的刺痛感,已从指尖蔓延至手腕,每日退出后,整条手臂都酸麻冰冷,需用热水浸泡良久方能缓解。
但他也渐渐感到,自己闭目“内视”的能力在增强。
那些灰白影子虽可怖,但其运动轨迹,似乎暗合某种规律。
那奇异的气味,也仿佛有层次,有起伏。
他开始尝试不去抗拒那刺痛与寒冷,而是将心神沉入其中,去“感受”那影子与气息背后的“状态”。
父亲说的“净”,究竟指什么?
是心无杂念?还是指这缸中基液,需要被“鉴”出某种纯粹的、无垢的状态?
如此过了七七四十九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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