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晋宴骨(2 / 3)
领松开了些,露出脖颈——那里没有皮肤,没有血肉,只有白森森的骨头。骨头上刻着细小的字,许攸凑近看,是:“王宅仆役,永和三年入府”。
永和三年?那是二十年前!
他猛地掀开旁边另一个仆役的衣领。同样,只有骨头,刻着字:“厨娘刘氏,元康五年入府”。
元康五年,十五年前。
这些仆役……都是骷髅?披着人皮的骷髅?
许攸尖叫起来。
但没有人反应。宾客们还在吃,王浚还在微笑,乐工们又拿起乐器,开始演奏那无声的乐曲。
许攸冲向墙壁,想找出口。手触及墙壁的瞬间,他愣住了。
墙壁是温的。
不,不止是温的,是有体温的,像活人的皮肤。他仔细看,墙壁表面有极其细微的纹理,像皮肤的纹路,甚至能看到青色的血管在皮下隐约流动。
这墙是活的?
他缩回手,环顾整个厅堂。柱子、天花板、地板……所有表面都有那种细微的纹理。这不是建筑,这是一个巨大的……腹腔?
“发现了?”王浚的声音传来。他已吃完盘中肉,正用丝帕擦嘴,“不错,这里不是别苑,是我的‘胃室’。”
许攸转身,看见王浚站了起来。他的锦袍滑落一角,露出胸膛——那里没有皮肤,没有肋骨,只有一个空洞,空洞里是蠕动的、暗红色的肉壁,肉壁上挂着半消化的食物残渣,正是刚才宾客们吃下的肉块。
“三年前,我得了一种怪病。”王浚缓缓走来,每走一步,身体就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像骨头在摩擦,“吃什么吐什么,眼看就要饿死。直到我遇到一个方士,他给了我一个方子:建‘活宅’,养‘骨仆’,设‘长身宴’,以宾客为食粮,可延寿续命。”
他停在许攸面前,低头看他。许攸能看到他空洞胸腔内,那些肉壁在蠕动,在消化。
“活宅需以九十九具新鲜人骨为框架,裹以特殊药泥,再每日浇灌人血,三年可成。骨仆需挑选生辰八字相合者,活剥其皮,刻名于骨,再以药水浸泡,可保骨骸不散,行动如常。”王浚的声音带着陶醉,“而这长身宴,是最后一步。需请九位宾客,让他们吃下特制的‘引肉’——也就是他们自己的肉。”
“自己的肉?”
王浚笑了,指向那些正在进食的宾客:“你以为他们吃的是什么?是他们自己啊。三日前他们收到请柬时,就已经被取走了部分骨肉,腌制烹制,留待今夜。吃下自己的肉,他们的魂魄就与这座活宅绑定,成为宅子的养分,而我,则通过宅子,吸收他们的生命精华。”
许攸看向赵商。赵商刚好吃完最后一块肉,放下筷子,然后,他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流血,不是腐烂,是像沙雕一样,从边缘开始散落,化作细细的粉末,飘散在空中,被墙壁吸收。墙壁的肉壁兴奋地蠕动,发出咕噜咕噜的吞咽声。
一个接一个,宾客们吃完肉,开始崩解,化作养料。
最后只剩下许攸,和他面前未动的那盘肉。
“该你了。”王浚伸手,指尖长出骨刺,“放心,我会留你一点意识,让你亲眼看着自己的肉被烹调,被自己吃下,然后成为我的一部分。这是荣耀。”
许攸转身就跑。他冲向最近的墙壁,用尽全力撞去。
墙壁软得惊人,像撞进一堆烂肉,陷了进去。他感到四周的肉壁在合拢,要将他吞噬。他挣扎,撕扯,手指抠进肉里,扯下一大块黏糊糊的组织。
肉壁深处传来惨叫。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无数声音的混合,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在哀嚎:“疼……好疼……”
是那些被吸收的人?他们的意识还困在墙里?
许攸不管了,他疯狂撕扯,在肉壁中挖出一条通道。肉壁在流血,暗红色的、浓稠的血,散发着恶臭。他爬着,蠕动着,终于看到前方有光。
他冲了出去,跌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回头,哪里有什么厅堂?只有一座荒废的宅院,门窗破烂,杂草丛生。刚才的一切,像是一场噩梦。
但他浑身沾满暗红色的黏液,腥臭扑鼻。手里还抓着一块从肉壁上撕下的组织,那组织在手心跳动,像一颗小心脏。
月光下,他看清了宅院的匾额:王府别苑。但“王”字已经斑驳,更像是“亡”字。
许攸连滚带爬逃下山,回到城中时,天已微亮。
他直奔赵商家。敲门,开门的是赵商的妻子,一脸疑惑:“许先生?这么早何事?”
“赵兄……赵兄昨夜可曾外出?”
“外子三日前去南方进货了,要下月才回。”赵妻说,“许先生是不是记错了?”
许攸又去了其他几个“宾客”家。得到的回答都一样:他们或外出,或生病,或根本就在家中,昨夜从未赴宴。
所有人都说,王浚三年前就病死了,王家别苑也早已荒废。
许攸站在街头,浑身冰冷。
他回到住处,脱下沾满黏液的衣服,想烧掉。但衣服上的黏液在蠕动,爬向他的皮肤,渗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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