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墨灵(2 / 3)
江家迁居南方,我以为断了线索。直到三个月前,你在书市买墨,我认出了你手上的胎记——江家男子左手腕皆有月形胎记,是当年谢无量为标记宿主血脉留下的咒印。”
江临低头,左手腕确实有一道淡青色的月形印记,自幼就有,家人说是胎记。
原来从出生起,他就被标记为祭品。
“为何选我?”
“因为你的文魄最纯粹。”老人贪婪地盯着他,“江家三代不读书,到你才重拾科举,文魄未染尘世浊气,正是墨灵最爱。吃了你,墨灵就凑够了最后一魄,可提前十年成形。”
话音未落,老人突然扑来,手中多了一把银刀,刀身刻满与墨锭裂纹相同的符纹。
江临侧身躲过,银刀划破衣袖,触及皮肤的瞬间,腕上的月形胎记骤然发烫。墨锭从怀中跳出,悬浮空中,裂纹全部张开,射出无数银色丝线,缠向江临。
他抓起井边的木桶砸向墨锭。桶身穿过银丝,击中墨锭,墨锭坠地,银丝收缩。老人见状,咬破舌尖,将血喷向墨锭。血一沾墨,立刻被吸收,墨锭膨胀,裂开,从里面爬出一个东西——
不是怪物,是一个由银色光线构成的人形,五官模糊,但能看出是谢无量的面容。它没有脚,下身连接着墨锭残骸,像一条光蛇。
“终于……等到了……”光人开口,声音正是梦中千万人的合音,“第九魄……来吧……与我合一……”
它扑向江临。
江临退到井边,无路可退。危急关头,他忽然想起梦中看到的那些画面——每个宿主临死前,都在书写。谢无量在写诗,其他人在作文,老人在画符。
墨灵以文魄为食,但文魄需要载体。文字就是载体!
他转身冲向书房,光人在后紧追。银丝缠上他的脚踝,刺痛如烧红的铁丝烙肉。他扑到案前,抓起毛笔,蘸的不是墨,是自己腕上伤口涌出的血,在纸上疾书。
不是写诗,不是作文,是胡乱涂写——童年记忆、破碎词句、毫无逻辑的呓语。他将所有混乱的念头、所有非文人的、粗粝的、真实的情感,全部倾泻在纸上。
血字扭曲丑陋,与墨灵的银光之美形成残酷对比。
光人追至书房门口,突然停住。
它“看”着那些血字,银色的身体开始波动,像水面的倒影被搅乱。那些粗野的、不合韵律的、充满烟火气的文字,像毒药般侵蚀着它纯净的银光。
“不……这不是文魄……”光人惨叫,“这是……污秽……”
“这就是我!”江临嘶吼,写下最后一句:“我不是谢无量,不是任何人的第九魄!我是江临,一个考不上科举的凡人!”
他撕下那张血书,扔向光人。
纸触及银光,瞬间燃烧。火焰是暗红色的,混着血与墨的焦臭。光人在火中扭曲,哀嚎,银色的身体被染上污浊的暗红。它想退回墨锭,但墨锭已被血浸透,裂纹中渗出暗红色的黏液。
老人扑上来想救墨灵,江临一脚将他踢开。老人撞在书架上,几卷书砸落,其中一卷正好掉进血泊——那是江家祖传的族谱。
族谱沾血,纸张翻动,停在某一页。上面记载着一段被涂抹的文字,在血光中重新显现:
“谢无量创墨灵,本为求永生。然墨灵需食文魄,首噬其自身。彼临终悔,留解法于江氏血脉:若宿主拒献文魄,以血污墨,以乱文破雅韵,可暂镇墨灵百年。然施术者将承墨灵之饥,终生见字生畏,思文则痛,永绝文途。”
原来江家不是被动标记,是主动承担了看守之责!世代不读书,是为了不让墨灵找到合适的文魄!
而江临读书应试,恰恰激活了血脉中的诅咒!
光人在血火中越缩越小,最后化为一滩银红色的胶质,流回墨锭残骸。墨锭合拢,裂纹消失,变成一坨丑陋的、半银半红的疙瘩,不再发光。
老人爬过来,抱起那疙瘩,嚎啕大哭:“百年心血……毁了……全毁了……”
江临瘫坐在地,看着自己写满血字的双手。腕上的月形胎记正在消退,但另一种感觉从心底升起——对文字的厌恶。他看着满屋书籍,看着纸上的字,感到一阵恶心反胃,仿佛那些墨迹是蠕动的蛆虫。
他冲出院门,在汴京的夜色中狂奔。经过书市,经过书院,经过一切与文字相关的地方,那种厌恶感就越强烈。最后他跑到汴河边,对着河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晨光熹微时,他回到小院。老人已经不见了,只留下那坨墨疙瘩,静静躺在血泊中。
江临将它捡起,触手冰凉。疙瘩深处,还有极微弱的搏动,像一颗沉睡的心脏。
他将它锁进铁匣,埋入院中槐树下。
然后他烧了所有书,撕了所有纸笔,退了租,离开汴京。
十年后,他在南方一个小镇开了间豆腐坊,不识字,不读书,不写任何东西。娶了个不识字的妻子,生了孩子,也不让孩子上学堂。
他成了彻头彻尾的文盲。
但每夜,他仍会做梦。梦见那银色的光人,在黑暗中看着他,无声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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