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骨(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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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银茱,生在元朝。大都城里,我家也算有些头脸,祖上跟过色目商人,攒下些西域奇珍的生意。我要说的,不是生意,是我阿爷。

阿爷七十有三,身子骨去年秋天就不行了。请了多少大夫,喝了多少参汤,总不见好,反一日日枯瘦下去,皮肤贴在骨头上,像晒干的黄纸。可他眼睛却越来越亮,亮得吓人,常盯着虚空某处,嘴唇无声地翕动。

家里气氛一天比一天沉。阿爹眉头锁得死紧,母亲总在背地里抹泪。直到有一日,家里来了个客人。是个老喇嘛,穿着暗红色的旧僧袍,脸庞干瘦如核桃,一双眼睛却深得像古井,看人时,仿佛能透过皮肉看到骨头缝里去。阿爹对他极其恭敬,称他“贡噶上师”。

贡噶上师只在阿爷房里待了半个时辰。出来时,他对阿爹低声说了几句,阿爹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却又缓缓点头,眼神里有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从那以后,家里就变了。先是后园角落那间常年锁着的、据说以前存放西域药材的小库房被彻底清理出来,日夜有人把守,谁也不让靠近。然后是阿爹亲自去了一趟南城,带回来两个人,一对沉默寡言的兄妹,皮肤黝黑粗糙,像是常年在外面奔波的人,身上总带着一股子土腥气和……淡淡的、类似石灰的味道。

最怪的是阿爷。他不再喝药,每日只饮一种贡噶上师给的、奶白色的稠浆,气味腥甜。他的精神竟真的“好”了些,能被人扶着坐起来了,只是那眼神,亮得愈发不像活人,偶尔看向我们这些小辈时,目光里会闪过一丝难以形容的、令人心底发毛的饥渴。

那对兄妹开始频繁出入小库房。我有时半夜被极轻微的、富有节奏的“咄咄”声惊醒,像是硬物在小心地敲击着什么,声音闷闷的,来自后园方向。问起,母亲总是慌忙捂住我的嘴,脸色煞白:“小孩子莫问!那是……那是给你阿爷祈福呢!”

祈福?需要用凿子锤子吗?那声音,分明像是在……凿石头。

我心里疑窦越来越重。一日午后,我借口找跑丢的狸猫,溜到后园。把守库房的仆人正好换班,间隙很短。我闪身躲到库房侧面堆放的旧木箱后。

库房门开了一条缝,那股土腥气混合着更浓的石灰味涌出来,还夹杂着一丝……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言喻的甜腐气,有点像放坏了的骨髓。我从门缝里窥去。

里面没有药材。空荡荡的屋子中央,竟用青砖垒起了一个方正的、半人高的台子!台子上,平放着一具已经凿出大致人形的青色石坯!那对兄妹中的哥哥,正赤着上身,大汗淋漓,用錾子和锤子,小心翼翼地修琢着石坯的头部。石坯的脸部轮廓,竟与我阿爷有五六分相似!

而更让我魂飞魄散的,是石台旁边摆着的东西。几个陶罐,一些我叫不出名字的草药,还有——一只敞开的木匣,里面铺着暗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赫然是几截白森森的人类指骨!骨头上还连着些干枯的筋络!

妹妹蹲在一边,正用一把小刷子,蘸着陶罐里一种暗绿色的粘稠膏体,往那些指骨上仔细涂抹。膏体气味刺鼻,正是我偶尔在阿爷房里闻到的腥甜来源!

我死死捂住嘴,才没尖叫出声。这不是祈福!这分明是……是邪术!他们想用石头和我阿爷的骨头做什么?

就在我浑身冰冷时,库房深处阴影里,传来贡噶上师低哑的声音:“眉心要再深三分,那是‘灵窍’所在。指骨上的‘肉芝膏’须涂抹均匀,不可有遗漏,这是引子。”

阿爹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颤抖:“上师,这‘’……当真能成?”

“心诚则灵。”贡噶上师缓缓道,“以亲祖之寿骨为引,以精魄未散之躯为坯,佐以秘药,刻以真形,移魂续命。待石人七窍贯通,亲祖咽气刹那,魂魄便有了新居所。虽为石身,却享长生,更能福泽后辈,绵延气运。”他顿了顿,“只是这‘骨引’,必须取自活体渐衰之躯,一点点来,急不得。今夜的‘取料’,准备好了?”

“准……准备好了。”阿爹的声音更虚了。

取料?活体渐衰之躯?我猛地想起阿爷那日益枯瘦的身体和异常明亮的眼睛!他们是在活取阿爷的骨头?用在这个诡异的石人上?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连滚带爬逃离了后园,不敢回头。

那天晚上,阿爷房里果然传来了短促而压抑的闷哼,像被堵住了嘴的痛呼。接着是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喀嚓”声,像折断干枯的树枝。我蜷缩在被子里,瑟瑟发抖,一夜未眠。

第二天见到阿爹,他眼下乌青,眼神躲闪。阿爷躺在床上,气息更弱了,右手被厚厚的白布包裹着,隐约透出暗红。他看见我,灰败的脸上挤出一丝怪异的笑,被白布包裹的手,微微抬了抬。

我吓得后退一步。

之后几日,那对兄妹更加忙碌。库房里的敲击声日夜不停。家里的气氛诡异到极点,仆人们走路都踮着脚尖,大气不敢出。母亲彻底病倒了,整日昏睡。而阿爷,似乎真的“稳定”下来,不再恶化,只是包裹的白布,换到了左手,然后是小腿……

贡噶上师偶尔出现,检查石人的进度,每次都低声与阿爹交谈。我偷听过一次,断断续续听到“……还差最后三块……枕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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