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脂浮生(3 / 3)
往后须得小心,莫要让旁人将你的脸画入画中,亦莫要让他人用你的妆粉。”
她赠我一盒特制的面脂:“每日净面后薄敷,可固本相。”
我在道观住了月余,面上渐觉妥帖,便辞别下山,想寻个安静处度日。
行至洛阳,赁了间临河小屋,以绣花为生。
我谨记叮嘱,从不让人画像,妆奁也时时上锁。
日子水般流过,我以为噩梦已远。
直到那年上元灯节,邻家娘子邀我同游。
灯市如昼,人潮涌动,行至一处灯楼前,我抬眼望去,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灯楼上最大的那盏走马灯,纱面上绘着数十个美人图,缓转如生。
而其中一张脸,分明是我!
不,是我在永宁坊宅中时,每日精心描绘出的那张“完美”妆容的脸!
绘者笔力极工,将我那时眉梢一粒小痣、唇峰一点珠光都画得纤毫毕现。
灯烛透过纱面,那张脸在光晕中忽明忽暗,嘴角含笑,眼波流转,栩栩如生。
我呆立当场,邻家娘子顺着我目光看去,啧啧称赞:“这画师好手艺,将这美人画得跟活了一般……咦?傅娘子,这美人倒有几分像你?”
我踉跄退后,撞到身后行人。
再定睛看时,灯上我的脸突然眨了眨眼,朝我极其缓慢地,扯出一个绝非我能做出的、妩媚入骨的笑容。
而后,那张脸的嘴唇无声开合,口型分明是:“找到你了。”
灯火辉煌中,我遍体生寒。
原来无面仙未死,它只是换了个法子,在这人间烟火里,继续收集它永恒的容颜。
而我的脸,已被它挂在了最热闹的灯市上,供千万人观赏、铭记。
每多一人看见,每多一人觉得“这美人真标致”,我的面容便离我远一分,离它近一寸。
那夜我砸了所有镜子,闭门不出。
可没有用。
三日后,我发现路过我窗前的货郎、浣衣妇、甚至孩童,都会忽然停下,盯着我的脸看上一会儿,然后露出那种怔忡的、仿佛忆起什么美好事物的恍惚笑容。
他们的眼神穿过我,在看另一张更完美、更虚幻的脸。
静玄散人留下的面脂快用完了。
最后一点脂膏抹在脸上时,我在铜盆清水的倒影里,看见自己眼角多出了一颗痣——是灯上美人图里画的那颗,我本人从未有过。
水波晃动,倒影里的我,忽然对真实的我,眨了眨眼。
我缓缓坐下,取出针线篮里的绣花绷子。
绷子上是我绣了一半的并蒂莲。
我拈起一根最细的绣花针,在烛火上灼了灼。
然后,对着清水倒影里,那颗多出来的、妖娆的痣,轻轻刺了下去。
很疼。
但疼过之后,那颗痣消失了。
水中的倒影露出惊怒的神情,那张完美的脸开始扭曲。
我平静地继续刺向眉形不对的地方,刺向唇色过艳的地方,刺向一切不属于“我”的痕迹。
每刺一下,水中倒影便淡一分,我脸上的肌肤便真实一分。
血珠沁出,混着脂粉,在脸上划出凌乱的红痕。
我成了个满面血污的疯妇模样。
可我知道,这才是我。
不完美,有瑕疵,但是真实的、只属于我的脸。
最后,水中倒影发出一声只有我能听见的啜泣,彻底消散。
水面恢复平静,映出一张陌生又熟悉的脸——是我,又不是任何妆饰后的我。
眉眼寻常,肤色微黄,嘴角因常紧抿而显得有些倔强。
这是我母亲的脸,是我外祖母的脸,是我血脉里传承下来的、最初的模样。
我将那盒见底的面脂挖净,厚厚敷在脸上。
然后,推开门,走入熙攘的街市。
行人看见我,先是惊诧,而后皱眉,最后漠然移开目光。
没有人再盯着我看,没有人露出恍惚的笑容。
我成了一个平凡的、甚至有些丑陋的妇人,消失在洛阳的人海里。
后来,我听说那盏美人灯在上元节后莫名自燃,烧成了一堆灰烬。
再后来,我嫁了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他不嫌我面容寻常,只道我眼神清亮。
我们有了个女儿,她生得极像我年少时,我却从不许她敷粉涂脂。
她撅嘴不满,我便在夜深人静时,将她搂在怀中,一遍遍哼唱母亲当年哄我的歌谣。
歌谣的调子很老,词也含糊。
只有一句听得清:“面是娘生骨,莫借他人手。脂粉遮得一时颜,遮不住,魂里秋。”
女儿在我怀里沉沉睡去,呼吸轻柔。
我望着窗纸上的月光,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粗糙,有了细纹,触感真实。
真好。
只是每逢上元夜,我还是会闭门不出。
并在所有镜子前,都蒙上一块厚厚的青布。
不是怕看见什么。
是怕有什么,透过镜子,看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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