嫁衣照旧红(1 / 3)
我是同治年间生人。
嫁到张家庄那年,太平军刚过境不久。
喜轿抬进村口时,日头正毒。
可满村不见半个人影,只有树梢上挂着些褪色的破布条,在风里飘飘荡荡。
我男人叫张承福。
揭盖头时,他手抖得厉害,烛火晃得我眼花。
“往后……这就是你家了。”他喉咙里挤出这么一句,眼睛却盯着窗纸。
窗外有细碎的脚步声,围着新房一圈圈转。
三更天,我被窸窸窣窣的声音弄醒。
承福不在身边。
门缝底下塞进来一片红纸,剪成歪歪扭扭的娃娃样。
捡起来一看,背面用炭灰写着:“三日回门,莫出门。”
第二日鸡叫,我才看清这村子。
每户门上都贴着一模一样的红娃娃,墨迹新鲜得像刚写的。
几个老婆子蹲在井边洗衣,棒槌砸得震天响,却没人说话。
我上前问安,她们齐刷刷抬头——
每张脸上都扑着厚重的白粉,两颊抹着圆圆的腮红,活像纸扎铺里的人偶。
“新娘子真水灵。”最老的那个咧嘴笑,牙龈漆黑。
她湿淋淋的手突然抓住我手腕:“既来了,就得守咱们的规矩。”
她的手冷得像井水,指甲缝里嵌着暗红色的泥。
回门那天,承福天不亮就拦在门口。
他眼睛布满血丝:“听着,午时前一定得回来!日头一偏西,就锁死门窗!”
我娘家庄子离这不过十里路。
可轿子刚出村,抬轿的四个汉子就开始小跑。
他们喘得厉害,轿子颠得像浪里的小船。
“快些!再快些!”领头的不断催促。
我掀开帘子一角,看见他们后颈都贴着一片红纸娃娃。
汗浸湿了纸,露出底下青黑色的皮肤。
在娘家只坐了半个时辰。
我娘拉着我手直掉泪:“那村子……罢了,嫁鸡随鸡。”
她往我怀里塞了个小布包,硬邦邦的,不知是什么。
临上轿,她突然死死掐住我胳膊:“夜里若听见有人叫你别应!走路若觉得背后有人别回头!”
回程路上起雾了。
白茫茫的雾从田间漫起来,轿夫们跑得飞一样快。
雾里传来唢呐声,吹的竟是喜乐。
可调子拖得老长,喜气里透着森森的寒。
轿子猛地一顿!
我撞在轿壁上,布包掉了出来——是柄生锈的剪刀。
外面死一样静。
我抖着手掀开轿帘。
雾散了少许。
四个轿夫直挺挺站在田埂上,面朝同一个方向。
他们不动,不呼吸,眼睛瞪得滚圆。
顺着他们看的方向望去——
田里密密麻麻站满了人!
都穿着太平军那种号衣,破破烂烂的,沾满泥浆。
他们背对着我们,一动不动。
可唢呐声还在响,就在那群人中间。
“新娘子……快回轿……”领头的轿夫嘴唇不动,声音从喉咙深处咕噜出来。
我连滚带爬退回轿里。
轿子又动起来,这次快得几乎飞起。
回到张家庄时,日头刚好开始偏西。
承福一把将我拽进屋,砰地关死门。
他后背抵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你看见了?”他声音发颤。
我点头,想问,他却捂住我的嘴。
窗外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梆、梆、梆。
不紧不慢,由远及近。
承福的脸霎时惨白:“今天……怎么提前了?”
他拖着我躲进里屋,拉过柜子顶住门。
梆子声停在了我们家门口。
然后是漫长的寂静。
我透过窗纸破洞往外瞧。
院子里站着个干瘦老头,穿着褪色的官差服,手里提着白纸灯笼。
他不敲门,也不走,就那么站着。
灯笼的光绿莹莹的,照得他脸像发霉的馒头。
更恐怖的是——
他身后影影绰绰,跟着几十个模糊的人影。
都低垂着头,手脚软塌塌地晃荡。
“那是打更的孙老伯。”承福在我耳边气声说,“死了三年了。”
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每七天,他都会领着那些……在村里转一圈。清点人数。”
“清点什么人数?”
“活人的人数。”
梆子又响了一声。
孙老伯转身,带着那串影子缓缓离开。
灯笼光扫过院墙时,我看见墙上贴满了红纸娃娃。
每一个都在笑。
那夜我问承福,田里那些太平军是怎么回事。
他蜷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不是太平军。”
“那是什么?”
“是咱们村的。”
原来三年前,太平军一支溃兵经过张家庄。
村里人怕被抢掠,由老族长领着,连夜把老弱妇孺藏进后山墓穴。
青壮年们则穿上死人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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