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血尝零草(3 / 4)

加入书签

炎巫看着我的手臂,沉默了很久。祭屋里的火堆噼啪作响,映着他皱纹深刻的脸,明暗不定。

“石牙,”他最终开口,声音疲惫不堪,“你带回来的,不是‘药’。”

我如坠冰窟:“不是药?那……那是什么?它明明治好了……”

“那不是治好。”炎巫打断我,眼里布满了血丝,“那是‘替换’。”

“替换?”

“对。”炎巫走到一个被“治好”的族人身边,轻轻按了按他肩膀上一块颜色较深的皮肤,“‘石饥’之疫,是把人的‘活气’‘生机’,变成石头一样死寂冰冷的东西。而黑水漩涡里的东西,是更古老、更贪婪的‘饥饿’。它们不要石头,它们要……活的、温热的、充满生机的东西。”

他看向我,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你带回来的‘药水’,里面混了你的血,你的‘生机’,还有漩涡里那些‘饥饿’的意念。它灌进病人身体,是用一种更狡猾、更隐蔽的‘饥饿’,驱赶了‘石饥’那种僵死的‘饥饿’。病人不再感觉饿,是因为他们身体里,已经住进了新的‘饿鬼’!它们暂时被你的‘生机’安抚,但迟早……它们会想要更多!”

我浑身冰冷,颤抖着问:“那……那我的手臂……”

“你被标记了。”炎巫声音低沉,“你是引子,是桥梁。漩涡里的东西,通过你,进入了部落。它们喜欢你身上的‘怯懦’和‘善’,那是它们最好的伪装。你的血,是它们的饵料。”

他抬头望向祭屋外沉沉的夜空,喃喃道:“我用错了方法……我以为驱逐一种恶,需要另一种‘净’的力量。可我引来的,是更深的恶……它们在等待,等待月食,等待所有的‘生机’汇聚……”

“那怎么办?!”我几乎要哭出来。

炎巫猛地转身,盯着我,眼神里有决绝,也有深切的悲哀:“只有一个办法。在下次月圆,也是月食之夜之前,毁了那处漩涡的‘根’。而‘根’……很可能就在最早生病的那几个人身体里,现在被‘替换’得更深了。还有你,石牙,你是它们看中的‘巢’。”

我瘫坐在地,万念俱灰。原来我不是英雄,我是灾星,是帮凶!

月食之夜很快到来。那晚没有月光,天地一片漆黑,只有部落中心的火堆在燃烧。最早被“治好”的几个人,包括那个孩子,突然齐刷刷站了起来。他们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野兽般的幽幽绿光。他们朝着火堆,朝着健康的族人,缓缓挪动脚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贪婪的声响。

我的手臂,那些黑色痕迹灼热起来,像有无数小虫在皮肤下钻动!一股强烈的、想要融入黑暗、想要吞噬眼前一切鲜活生命的冲动,疯狂冲击着我的理智!

炎巫挥舞着燃烧的木杖,口中念诵着古老晦涩的咒语,试图阻挡他们。但效果甚微。

我知道,该我做出选择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灼热的手臂,又看看那些被“替换”的族人空洞的眼睛,最后看向炎巫决绝的背影。我想起自己曾经的怯懦,也想起取水时那一瞬间的勇气。

我不是英雄,从来都不是。

但我也不能当魔鬼的巢。

我抓起地上打磨石器的燧石,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划向自己布满黑色痕迹的手臂!

不是划破皮肤,我是想砍断它!

剧痛传来!鲜血喷涌!但流出的血,竟然是暗黑色的,粘稠如浆,散发着和那药水一样的烂果子河泥臭味!

与此同时,那些被“替换”的族人,猛地停下了脚步,发出痛苦的嘶嚎,仿佛我这一下砍在了他们身上!他们身上的皮肤,也开始出现撕裂的痕迹,暗黑色的浆汁涌出!

漩涡的“根”,果然有一部分连在我身上!

炎巫抓住机会,将燃烧的木杖猛地插入地上一个早就画好的复杂图案中心,同时将一些晒干的、气味刺鼻的草药粉末撒向我和那些病人。

“轰!”地上的图案竟然腾起幽绿色的火焰,不热,反而冰冷刺骨!火焰缠绕上那些暗黑色的浆汁,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滚滚浓烟,腥臭无比!

我疼得几乎晕过去,但看到那些被“替换”的族人,在绿色火焰的灼烧下,身上的灰败气息在消退,虽然虚弱倒地,但眼睛里重新有了痛苦、恐惧——属于活人的情绪!

而我手臂上的黑色痕迹,在幽绿火焰的炙烤和鲜血的流淌下,开始慢慢变淡、收缩……

后来,漩涡那里,炎巫带人用大火混合着特定的草药烧了三天三夜,据说挖出了一具巨大的、像是许多尸体和河泥树木纠缠在一起的怪诞骨骸。黑水河在那一段,很多年鱼虾不生。

我的胳膊保住了,但留下一道狰狞的疤,天阴就疼,提醒着我那段经历。

那些被“替换”过的人,大多活了下来,但身体孱弱,寿数不长。炎巫后来尝百草,据说就是为了寻找真正驱逐一切“饥腐”之气的办法。

列位,故事讲完了。您说,这世上最吓人的是什么?是妖魔鬼怪?是瘟疫疾病?

要我说啊,最吓人的是“饿”。

不是肚皮饿,是那种填不满、堵不住、能让人变成不是人的“饿”。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