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尽火传(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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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一桩跟咱手艺人息息相关的邪门事。

这事出在大明永乐年间,顺天府南城,骡马市后身那片叮叮当当的铁匠铺子堆里。

那会儿朝廷忙着下西洋、修大典,各处都要上等铁器,咱们这行当算是赶上了风口,可风口上飞的,未必都是凤凰,保不齐还有被吹散了架的乌鸦。

在下姓金,行九,熟人叫我金九,是个打铁的学徒。

我师父姓聂,单名一个锋字,人送外号“聂一手”,凭的就是一手锤炼镔铁、打制精巧机括的绝活,在京城匠户里也算头一份的人物。

我跟着他,就图学点真本事,将来开个铺面,娶房媳妇,美滋滋。

可谁曾想,这手艺还没学精,先见识了一回什么叫“利器反噬”,差点把自个儿这百十来斤,连皮带骨都填进了那永远喂不饱的火膛里!

我师父聂一手,是个怪人。

五十来岁,精瘦,脸像块被反复捶打冷却的生铁,皱纹都是笔直坚硬的。

他话少,眼神总盯着虚空,手指却无意识地在腿上敲打某种韵律,像在模拟锻打的节奏。

他的铺子也比别家怪。

寻常铁匠铺,一进门就是热浪、煤烟、叮当响,杂乱但有生气。

他这儿,却异常“规整”。

各式铁锤、钳子、锉刀、量具,分门别类挂在墙上,每一件都擦得锃亮,绝无半点锈迹油污,摆放的角度分毫不差,像军阵。

就连煤堆,都堆砌得有棱有角。

最惹眼的,是正中砧台旁,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紫檀木匣,常年上着锁。

师父每日开工前,必先净手,对着那木匣默默站上一会儿,眼神复杂得像看情人,又像看仇人,然后才开炉生火。

我们都猜,那里头定是师父压箱底的宝贝,或许是祖传的宝锤,或许是稀世陨铁。

师父只冷冷丢过一句话:“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器利到极致,便不再是器,是‘伴’,也是‘债’。”

我当时只当老师傅故弄玄虚,后来才明白,这话里的血泪,能淹死十个不知轻重的学徒。

我的师兄,姓牛,叫牛大力,人如其名,膀大腰圆,一把子死力气,就是心眼实,或者说,轴。

他比我先来三年,对师父崇拜得五体投地,做梦都想看看木匣里的东西,学那“利到极致”的手艺。

师父却总不咸不淡,只让他做些粗活,锤炼些农具菜刀,核心的镔铁叠打、精密机括,从不让他沾边。

牛大力私下跟我灌了两口劣酒,红着眼珠子嘟囔。

“老九,你说,俺力气不比谁差?活儿不比谁糙?为啥师父就不传我真东西?是不是嫌俺笨?那木匣子里,到底藏着啥神仙家伙?”

我劝他:“师兄,急啥?师父肯定有他的道理。咱慢慢学呗。”

“慢?俺都二十有六了!隔壁张秃子的徒弟,才学两年,都能独立打马掌了!”牛大力把酒碗重重一蹲,“俺得想法子,让师父瞧瞧,俺也是个‘利’器!”

机会来得邪性。

那是腊月里,快过年了,铺子接了个急活。

京营一位千户,要订制一批特殊的箭镞,要求是破甲能力强,且飞行稳定,下了死命令,年前必须交货五十枚,价钱给得足。

这活精细,需用上好的镔铁,反复折叠锻打,淬火时机差一丝都不行。

师父连着熬了几天,眼里血丝密布,敲打时,那手竟第一次出现了微不可察的颤抖。

有一枚箭镞,在最后一次淬火时,“嗞啦”一声轻响,裂了道细纹。

师父盯着那废品,脸色灰败,手指捏得发白,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好半天才平复。

牛大力在一旁鼓风机,眼睛却一直瞟着那紫檀木匣。

当晚,师父早早歇了,咳得厉害。

牛大力偷偷摸到我炕边,呼吸粗重,带着一股子铁腥气和劣酒味。

“老九,俺瞧出来了,师父老了,手不稳了。这批箭镞要砸,铺子名声就完了。那木匣里的东西,该请出来了!”

我吓了一跳:“师兄,你可别胡来!师父没说用,自然有不用……”

“屁的道理!”牛大力低吼,“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现在事要善不了,就是器不利!师父舍不得,俺替他请!”

我拦不住,也不敢大声,眼睁睁看他拿着不知哪弄来的铁钎,蹑手蹑脚去了前铺。

黑暗中传来细微的撬锁声,和牛大力压抑的惊呼。

我提心吊胆,迷迷糊糊熬到天亮。

前铺传来师父一声惊怒到极点的暴喝:“牛大力!你干了什么?!”

我连滚带爬冲过去。

只见炉火已生,师父脸色铁青,浑身发抖,指着砧台。

牛大力站在砧台旁,手里捧着一把锤子。

那就是木匣里的“宝贝”?

那锤子造型古朴,非铁非石,暗沉沉的乌木锤柄,锤头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暗金色金属,布满极其细密、仿佛天然生成的螺旋纹路,纹路间隙,似乎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流光缓缓游动,像活物的血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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