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西弗斯(1 / 3)
纵使前世有参与粪播实践课的经验,连玉第一天上午挑完草籽,依旧吐得天昏地暗。
不是心理上无法接受,是被纯粹的气味攻势击穿生理防线。
“明天不用吃饭。”达日罕叼着根草,扶着树干逗她:“吃了吐,反刍,你去棚子里充头牛哇。”
连玉没好气:“那你从牛棚里再找出个种草不吃草的,替我给你刨土来。”
仰头望天,风穿林而过,扬起两人的发丝。
扭曲的胡杨枝干上萧条着几片黄叶,连玉曾见过额济纳红金色胡杨林满天繁盛,与眼前半具枯白的树骨云泥之别。
这得从湿粪堆里挑多少草籽才能成树林子啊!
“呕——”
“你用不用歇两天?”
转过头来,见达日罕那张冷峻面孔上竟有难得的一点关怀,连玉知晓自己几近力竭。
进大营至今,满打满算,三天。
骑马颠吐了两回,腾出来的位置里塞满了草啊树,牛啊羊,一刻她都不敢停歇。
哈勒沁部落内的蒙民当下还未进入真正的危机,没到生死存亡之际,却眼看着部落连年衰败,一股无需用语言表达的绝望,萦绕在那片白色帐房之间。
还有,那些被她带回来的妇孺弱小。
那日被托孤与她的一大一小两苗豆芽,都被妥善安置在一位失子孤老的艾麦家。今早挑草籽时见那几人的面孔,连玉便会想起自己前世蒙民邻居家的一双女儿,她称那人为奶奶,来了哈勒沁,才知道在蒙语里叫“艾麦”。
想到这里,连玉答:“不用。”
但既已到极限,她也知凡事量力而行:“只是这两日挑草籽,我骑不了马。”
否则她这副积贫积弱的身体要先一步垮在枯瘦的病牛前面。
达日罕意味深长地斜睨了她一眼:“那我带你。”
“行,挖土吧,得快点把能种草的区域圈出来。”连玉其实早没了现代人的讲究,但现在还是被自己竟如此坦然地揪起衣服上的粗布擦嘴感到震撼。
达日罕单手勒缰,壮实的臂膀向下延展,一手将连玉拽上马背,紧贴着落座在他身前。
两人坐稳后,达日罕又“嘘——”的一声唤马随行,连缰绳都不必持,方才还乖顺听从连玉指令的红鬃矮马此刻乖乖尾行在达日罕□□之马几步之后。
颠簸虽稍有缓解,可两人得走走停停,土色遥看一片灰黄,却得几米一停,上马下马,仔细检查,里面色泽并不一致,连玉索性下马行走,隔一阵便要蹲身以手测土。
辛劳半晌,最终确定能利用的土地,约莫只有不足百平方米。
连玉不必想怎么转换单位告知达日罕,因为实在小得可怜,但看马蹄足迹所圈出的地界,便可知一二。
十七头牛要吃多少草,连玉其实没有个具体的概念。
但部落尚有旁的牲口待填待补,这么一点恐怕都不够吃两天。
“这个地方是小了一点……”连玉遥望着不远处的胡杨林,自觉实在渺小,思索如何解释。
达日罕却道:“找活土,是个牧民就能。”
蹙眉回眼上眺,感觉被耍了的连玉有几分气愤:“那你——”
“养你那么多口子,得先看看你到底有多少能耐。”
合着这两天,达日罕旁观着她跑上跑下,不过是测验她到底有没有能力罢了。
一想也是,如若连基本的识土播种能力都没有,全凭自然作物野蛮生长,那每逢天灾便要部落凋敝一次,何谈兴盛发展。
草原牧民的生活有小四季,夏秋收要为冬春藏。
也有大的轮回。
春死,夏生,秋收,冬枯。
对应到十年里,便是牲畜生命周期循环,从新生乳羊到能剪下大块绒毛的肥满,生命尽头又是新一声羔羊啼叫。
周而复始,轮回不止。
是谓长生天。
四年天灾,哈勒沁还未弹尽粮绝陷入饥荒绝境,值此青黄不接之际尚有饭食,便是部落在丰收之年做足准备的善果。
连玉心里不忿他这样高高在上的测试,沉下心来,却也能理解几分他的试探,此事暂且搁置。
当务之急是种草。
直接撒草籽定然不行,达日罕也说过,风一卷扬得满天都是。
唯一的方式,便是搭方格。
“草格子?”不怪达日罕第一次听说,这毕竟是现当代农业科技发展的产物。
用枯草扎入沙层作边界,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的小方格,降低风过土层时的侵蚀力,固沙防风,保土培绿。
这边连玉还没来得及为自己实际上并不掌握这项技术的具体操作方法发愁,那边达日罕人高马大,听完她的解释,冷声拒绝:“不行。”
理由有三:
“实在没有粮食的时候才能动枯草。”
枯草便于保存,能比鲜牧草存放更久,不光作为牧民应急的饲料,且用途诸多,不光能引火焚烧、垫窝保温,必要的时候还能用来急救、修补围栏。
达日罕下了马,睥睨远视:“这儿是背风,但起疾风照样啥都能卷起跑。”
枯草就算扎进地里半米,照样扛不住一次沙尘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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