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地下的种子,地上的流言(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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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没有再多解释一个字关于“堆满粮食”的宏伟蓝图。因为他知道,对于一群连明天都看不见的人来说,过于遥远的许诺和天边的彩虹没有区别,美丽,且虚无。

他只是转过身,抬起手臂,指向骸骨园外不远处的一片空地。那片地更加荒芜,连枯黄的杂草都长得有气无力,几块顽固的石头半埋在龟裂的土地里,象一头巨兽裸露的骨骼。

“从那里开始。”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们需要挖一个坑。一个很大、很深的坑。”

人群,这片刚刚从震惊中回过神,还未来得及消化那份荒诞承诺的灰色人群,再次陷入了更深层次的困惑。

挖坑?

领主大人让他们看过一片不可能存在的菜园,许下一个不可能实现的诺言,然后,让他们去一片荒地上,挖一个坑。

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了一个他们不敢轻易说出口,却又在每个人心头盘旋的猜测:他们的新领主,是不是真的疯了。

然而,领主的命令就是命令。

在沃尔特管家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工具被分发了下去。

那些锈迹斑斑的锄头和铲子,握在手里冰冷而沉重,就象他们此刻的心情。

没人再看骸骨园里的那片绿色。仿佛多看一眼,都是对他们自己田地里那片枯黄的背叛,也是对现实无情的嘲讽。

他们默默地走向那片空地,象一群被驱赶着走向屠宰场的羊。

领主命令下达的第三天,挖掘工程正式开始。

进度慢得令人发指。

白马河谷的领民,在无人组织的情况下,悄然分成了两派。

一小部分人,大概只有十几个。

他们大多是那天站在最前排,将那片绿色看得最真切的人。他们干活时几乎不说话,只是埋着头,一下又一下地将锄头砸进坚硬的土地。

汗水从他们的额头渗出,划过布满灰尘的脸颊,滴落进脚下的泥土里。他们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每一铲都用尽了力气,仿佛要将对未来的所有缈茫希望,都倾注在这片冰冷的土地里。

他们是信徒,哪怕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在信什么。

但更多的人,是怀疑者和观望者。

他们占据了工地的绝大部分局域,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与其说是在干活,不如说是在表演干活。

锄头举得很高,落下时却轻飘飘的,只能在地上刨下一层浮土。推着独轮车的人,走得比散步的老人还要慢,车里只装着浅浅的一层泥。

他们的身体在工作,灵魂却在远方游荡。

窃窃私语,像地里潮湿的徽菌一样,在人群中无声地蔓延。

“把田修到地底下?我活了五十多年,从没听过这种事。领主大人是不是饿疯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农,靠在铲子上,对旁边的人小声说。

“我听城堡里的仆人偷偷说,领主大人觉醒【农民】职业的时候,好象伤到了脑子。”另一个人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同情与幸灾乐祸的表情,“可惜了,多好的一个小伙子,长得也体面。”

“什么堆满仓库,我看就是缓兵之计。”一个声音总结道,“他怕我们都跑到隔壁的黑石领去,才想出这么个古怪的法子拖着我们。等冬天真来了,雪一下,这坑一埋,谁还记得这事?”

这个说法,得到了最多人无声的认同。

流言,比最锋利的铲子更能瓦解人的意志。

林恩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他没有待在温暖的城堡里,而是每天都和沃尔特管家一起出现在工地上。他不说话,只是看着。

他的目光,更多地停留在一个名叫博克的壮汉身上。

博克是怀疑者中最活跃的一个。他身材高大,嗓门也亮,从不公然反抗命令,甚至在沃尔特管家巡视过来时,会表现得比谁都卖力。

但“意外”总是在他身上发生。

“哎呀!”

他一声大叫,手中的推车“不小心”一歪,满满一车刚挖出来的土,全都扣洒在了刚刚清理出来的信道上,堵住了后面好几个人的路。

“抱歉,抱歉!手滑了!”他一边大声地道歉,一边不紧不慢地开始收拾,他笨拙的动作让清理工作变得格外漫长。

周围的人停下了手中的活,看着他表演,几个和他相熟的人,嘴角甚至勾起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

昨天,是他的铲子木柄突然断裂。前天,是他“不小心”绊倒,撞翻了两人份的午餐黑面包。

林恩只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发作。

他知道,博克不是一个人,他是一群人的缩影。

他代表着这片土地上最根深蒂固的绝望和最顽固的现实。惩罚一个博克,只会让他成为受难者,催生出更多的同情者和暗中的反对者。

信任,是无法用鞭子抽出来的。

就在工地的气氛因为博克的又一次意外而变得愈发懈迨时,一个身影从人群的边缘走了过来。

是赤鸢。

她依旧是那身便于行动的装束,怀里抱着那把无名的长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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