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活路(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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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正是加利福尼亚州的隆冬。

寒风裹挟著雨滴,浸透单薄的衣服,像是一根根针,刺进骨头的缝隙里。

杨福生徒劳地裹紧领口,佝僂身子钻进几乎是由补丁缝起来的帐篷。

帐篷里已经挤了六七个人,围著正在燃烧的枯枝烂叶取暖,滚滚浓烟將他们熏得涕泪横流,时不时剧烈地咳嗽一阵。

“秦叔,宋扒皮说从明天起,不採满十八筐不给算工钱。”

挤到一个中年身旁,杨福生伸手感受越发微薄的温暖。

“十八筐?!这是要累死咱们啊!”

未等被称作秦叔的中年说话,对面的年轻人直接站了起来,脑袋撞得帐篷像是一团果冻摇晃起来。

“十八筐是有点太多了。”

秦叔沉吟了一会儿,问道:“要是十六七筐,大家使使劲还有点希望,十八筐没得商量吗?”

杨福生无奈地摇了摇头,看著枯枝烂叶间隱隱约约的微光,眼神越发的空洞。

十来天前,工头召集大家说会馆发善心,要给涨工资、盖屋子,大家还以为好日子要来了。

然而工资说是涨了,从八十美分涨到一美元,会馆扣下还赊单的也水涨船高,从七十美分涨到九十美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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剩下的十美分里要交一半的伙食费,以前还能发到手的五美分,现在也因为要盖屋子被工头扣了下来。

其实若只是这样,大家还能再忍一忍,想著什么时候还清赊单,就能赚大钱了。

没想到工头又说了,既然工资都涨了,就不能再磨洋工,每天得采满十五筐金矿砂。

猪仔们蹚著刺骨的河水,从河床挖出一筐泥沙,经过溜槽冲刷最多也就剩一碗。

从十三筐到十五筐,每天得多做一个多时辰,若是再加上三筐,九个时辰都做不完。

一天总共就十二个时辰,做九个多时辰的重体力活,任谁来都吃不消。

“要不咱们逃了吧。”

年轻人说话的声音很小,小到可以被树叶燃烧时的噼啪声盖过。

但帐篷里的每一个人都听得一清二楚,脸上的神色变得复杂起来。

“逃又能逃到哪去,最终不还是要回到这里”

秦叔喃喃自语。

每一船猪仔都有尝试逃跑的,可最终不是倒在了荒郊野地,就是被会馆的打手抓回来杀鸡儆猴。

他还清晰地记得,工头是怎么把伤痕累累的同乡,掛在帐篷旁不远处的木架上。

血沿著遍布泥沙的脚尖滴落,在地上匯聚成一滩,吸引来追逐腐臭的蝇虫落在伤口上產卵。

明明还活著,却已经像是一具尸体,吊在那里隨风摇晃。

似乎是想到了逃跑者的惨状,大家的脸色不由得晦暗下来。

杨福生空洞的眼神忽然闪过一丝色彩,犹犹豫豫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也许知道一个去处。”

闻听此言,其他人顿时满怀希冀地看了过来。

“我也是听送粮食的阿杰说的。”

杨福生搓著衣角,压低声音说道:“北边有矿场起事,宰了工头和洋鬼子逃进唐人街的復华公司。”

“唐人街可是会馆的地盘。”

秦叔舔了下被熏得漆黑的嘴唇,吐出一口唾沫。 “復华公司有一千多人,比四邑会馆还多。”

旁边的青年插嘴道:“听说那里不但管吃管住,一天能给两美元,乾的活也轻鬆。”

“都在唐人街上,抬头不见低头见,人家犯不上跟会馆撕破脸,还不是一句话就得把咱们交给工头。”

秦叔越听越觉得不靠谱。

就像是在故乡的时候,会馆的人说旗国遍地黄金,走路都得看著地面,一不小心就会被金疙瘩硌到脚。

现在走路的確得看著地面,不过不是怕硌脚,而是被肩上装满泥沙的竹筐压的。

这个问题让刚有些温度的帐篷又冷了下来。

过了一会儿,插嘴的青年才喃喃道:“工头要十八筐矿砂,就没打算给咱们活路。”

“就算你们说的那个復华公司,真为了咱们跟会馆撕破脸,咱们又怎么逃过去?”

秦叔走到帐篷门口,透过缝隙呼吸了两口冰凉的新鲜空气:“工头倒是好说,洋人手里可是有枪的。”

“咱们有二百多人,洋人满打满算还不到十个。”

挑起话题的年轻人眼里闪著寒意。

“你不要命”

秦叔话说到一半,忽然愣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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