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兄弟分歧(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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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怕自家汉子在外头领不到衣赐军俸。”

“军俸拖欠上三月,家中便唯有发卖儿女度日了。”

何敬洙将那块肥肉吞咽入腹。

豚肉乃是上好的膏脂,咽下喉咙却觉着异常滞涩。

他端着空木碗步入营帐。

帐内天光昏暗。

他未曾掌灯,将木碗置于矮榻侧畔,径自颓然落座。

浑家仍在帐外絮絮不休。

言说新配发的冬衣乃是新的。

言说泥炉上那口铁釜乃是前日辅军配给的,较之自家那口残釜好用甚多。

言说小七欲往城中市肆看贩售饴糖的摊肆。

何敬洙安坐于矮榻之上,未置一词。

他听闻这些言语,胸臆间堵塞得几欲崩裂。

浑家所言皆为实情。

生计确实比马帅在位时安泰。

家眷营的妇孺们确乎皆在感念刘节帅的恩德。

小四小七的面庞确乎比困守衡阳时圆润丰盈了一圈。

皆是实情。

然恰因是实情,他胸中那股郁结之气愈发难以咽下。

昨夜他入了一个残梦。

梦见了黄豆。

黄豆是他一手带出的同伍弟兄。

生得面庞浑圆敦实,吞咽饭食快若饿豕扑食。

他丧命于巴陵城池之下。

黄豆是被城垣上砸落的檑石击中的,腰腹以下化作肉泥。

残梦之中,黄豆蹲踞于他家泥炉跟前。

他手中端着粗瓷大碗,碗中盛满肉羹。

脸上表情笑逐颜开,宛若生前那般鲜活。

黄豆抬起头颅探问他。

“何大哥,这肉羹香浓否?”

何敬洙于梦魇中张了张嘴,却吐不出半个字音。

“可惜我未曾尝上一口。”

他自梦魇中霍然惊觉。

他端坐于榻上,天色未明。

浑家酣眠正熟,稚童亦睡得安稳。

营盘内寂聊无声,唯馀巡夜交睫的梆子声自远处隐隐传来。

那一宿他再未曾合拢双眼。

何敬洙于榻上枯坐半晌,自竹枕下摸出一张揉得皱褶不堪的麻纸。

那乃是邸报的残页。

前些时日城内的宁国军刀笔吏分发至各营的。

他识得的墨字寥寥无几,然其上那几个斗大字眼他却认得真切。

“郴州”。

“张佶”。

“册封”。

“节度使”。

何敬洙的眸光死死黏附于那几个字眼之上。

邸报上载录之事他大抵听了个明白。

那日陈虎于营中与庄绪闲谈之际,他侧耳听闻了首尾。

张佶于郴州等四州裂土自立,已然与刘节帅谈妥了价码,欲受封节度使,欲纳贡岁币,欲遣送一子赴白鹿洞书院游学。

一家老小皆安然无虞。

麾下兵卒未曾折损一人。

昔日于衡阳密谋之际,他进言的便是此等图谋。

依附张佶。

据守湘南数州,拥兵自重。

他所言非虚。他昔日所言确乎是明路。

然大哥未曾纳谏。

大哥言道:“保全弟兄性命方为要紧。”

大哥言道:“认贼作父总胜过眼睁睁看着弟兄们饿殍遍野。”

何敬洙彼时低头认了。

他暗忖,大哥亦有难处。

他暗忖,弟兄们总须得苟活于世。

他暗忖,纵是舍弃了脊梁骨换取弟兄们活命,那亦算值得。

他认命了。

之后他眼睁睁看着大哥引领他们去强攻巴陵城池。

八百馀名弟兄命丧巴陵城垣之下。

殒命于巴陵城下的那些弟兄,大半皆是蔡州军的老班底。

那干人追随大哥十数载,有的甚至追随了二十载。

有数人乃是他何敬洙一手调教出的士卒。

黄豆是,尚有一名唤作老刘的,尚有一名唤作狗剩的,尚有一名唤作……

何敬洙已然记算不清了。

他昔日算得清清楚楚。

他能将自家带出的每一名军健的名讳、乡籍、浑家子嗣年岁几何皆倒背如流。

而今却算不清了。

算至末了,每一张面孔皆黏糊于一处,糊作一团模糊的血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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