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奥列霍沃的镜子(1 / 3)
酒吧里弥漫着劣质烟草、汗臭和发霉的伏特加气味。病人们裹着毯子像一群灰色的蘑菇,在走廊里排成诡异的图案——这是伊万医生刚刚离开的地方。此刻,他坐在吧台前,看着自己映在斑驳铜镜中的脸:五十岁,眼袋浮肿,左眉上那道细小的疤痕像一条冬眠的蚯蚓。这道疤痕是七岁时留下的,当时父亲把他按在结冰的窗台上,说要教他看清真相。
伊万本该拒绝的。作为精神病院的主治医生,他深知酒精与抗抑郁药混合的危险。但伏特加温暖了他的胃,而酒吧里那个总是播放着雪花屏的电视机突然出现了画面——一个穿白大褂的女人站在镜头前,她的眼睛像两枚生锈的钉子,直直地刺入伊万的灵魂。
画面切断了。斯捷潘往伊万杯里又倒了些酒,液体在玻璃杯边缘颤抖着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他们上周从沃洛格达转来这个病人,他说,压低声音仿佛怕被柜台上方那尊列宁石膏像听见,就像用铁锹铲开冻土那样,把底下埋着的东西全翻出来。斯捷潘的独眼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着诡异的光,她能看到人心里的裂缝。
伊万的太阳穴开始跳动。他想起今天下午在档案室发现的那份死亡证明——1967年11月15日,伊万·斯维亚托斯拉夫诺维奇,七岁,死因:家庭暴力导致的多发性器官衰竭。这不可能,他明明活到了五十岁。他一定是太累了,出现了幻觉。但当他抬头看向镜子,却发现自己的倒影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四十岁,一个七岁男孩惊恐的脸正从镜中回望着他。
他们上周从沃洛格达转来这个病人,斯捷潘继续说,没有注意到伊万的异常,现在整个三楼病房都疯了。有个老头昨天用牙刷挖出了自己的眼球,说是终于看见了真相。他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敲击着吧台,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过她的病人都开始说自己从未被爱过
伊万本该在这时付账离开的。但伏特加的热力已经渗入他的血管,而电视机的雪花屏中又浮现出那个女人的影像。这次她没有说话,只是举起一面小镜子,镜面反射出伊万童年家的厨房——那个永远挂着腌黄瓜罐子的房间。他看见七岁的自己坐在餐桌前,父亲正把《罗刹国童话集》撕成碎片塞进他嘴里。
吃啊,小知识分子,父亲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铁锅,你不是说喜欢故事吗?
画面消失了。伊万猛地站起身,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需要回家,需要洗个热水澡,需要忘记这一切。但当他推开酒吧门,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时,他发现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有一张字条:来看我被冻结的真理。——np字迹是暗红色的,像是用干涸的血写成。
第二天早晨,伊万在头痛欲裂中醒来。他记得昨晚在雪地里走了很久,直到精疲力竭地倒在床上。现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刺入眼睛,他感到一种熟悉的恶心感——宿醉加上抗抑郁药的副作用。但更让他不安的是,那张字条就放在床头柜上,旁边多了一朵已经干枯的雪绒花。
他本该把这当作某个病人的恶作剧。但当伊万到达精神病院时,他注意到三楼走廊尽头的病房门口新装了铁栅栏,上面还挂着未经许可不得入内的牌子。更奇怪的是,护士们看他的眼神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怜悯。
什么镜子?伊万问道,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干涩。
柳博芙只是摇头,继续揉搓那块纱布:她说你知道的。她还说你外套内衬里缝着你母亲的照片。
伊万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照片确实存在,是他七岁时与母亲的合影——照片里的女人笑容僵硬,右手藏在身后,握着一根烧红的火钩。他从未告诉任何人,母亲最后那年的是在他皮肤上烫出星座图案。
解离是罗刹国人的民族天赋,柳博芙突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们能把古拉格想象成夏令营,把饥饿美化成减肥,把父亲的皮带回忆成拥抱。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入伊万的脑海。他想起昨天在档案室看到的死亡证明,想起电视机里那个女人说的话。他猛地转身,冲向自己的办公室。病历档案整齐地排列在柜子里,他颤抖的手指翻到字开头的部分。彼得罗夫娜的记录。
会面被安排在地下一层的观察室。通往那里的楼梯间灯泡全部坏了,伊万不得不借助打火机微弱的光芒下行。在第三层台阶处,火焰照出了一张贴在墙上的《真理报》,日期是1986年4月28日,头版标题是切尔诺贝利核电站发生小规模火灾,局势已得到控制。报纸右下角有人用红笔圈出了一则小消息:科斯特罗马州一男孩声称父母用童话书喂养他,医生诊断为幻想型人格障碍。
伊万的心跳加速了。那则消息里的男孩,就是他自己。
观察室的门自己开了。彼得罗夫娜坐在房间中央的椅子上,双手被束缚衣固定着,但她的姿态却像一位女皇。她看起来四十出头,灰白相间的头发梳成两条辫子,像被霜雪覆盖的玉米须。最令伊万不适的是她的眼睛——虹膜上覆盖着一层乳白色的薄膜,仿佛白内障,但当她向伊万时,那种被透视的感觉让医生后背窜过一阵电流。
你外套内衬里缝着你母亲的照片,她开口道,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但她实际上死于1967年,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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