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篝火(1 / 2)
陈远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平了赵叔眉心那道因常年病痛而留下的褶皱。
那里,以后再也不会皱起来了。他拉过那床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薄被,盖住了赵叔干瘦的身体。
做完这一切,他才站起身,转身走出土屋,将那碗还冒着热气的熊掌粥,留在了那个再也无法进食的人身边。
屋外,晨光刺眼。
坞堡里的人们已经开始了一天的劳作,看到他出来,脸上都带着善意的笑。
“阿远,赵先生吃上了吗?”
“看你这孩子,高兴得魂都丢了。”
陈远没有回答。
他目光空洞地穿过人群,径直走到了坞堡中央那棵老槐树下。
陈爷正拄着拐杖,跟几个老伙计说着什么。
看到陈远过来,老人浑浊的眼睛里还带着笑意:“怎么样,赵先生胃口好不好?”
陈远走到他面前,站定。
“陈爷。”
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任何情绪。
“赵叔,走了。”
陈爷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身边的几个老人也停下了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陈远。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到了这个身形挺拔的少年身上。
陈爷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发出一声闷响。
“……唉。”
一声长叹,充满了无尽的无奈与悲凉。
“孩子,想哭就哭出来吧。”
陈爷伸出干枯的手,想去拍拍陈远的肩膀,却又停在了半空。
陈远摇了摇头。
“陈爷,我想把他葬在坞堡东头那片向阳的山坡上。”
“他没亲人,我给他供奉香火。”
说完,他便转身,又走回了那间土屋,关上了门。
赵叔去世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坞堡。
乡亲们自发地聚拢过来。
却被张魁、李风、陈虎三人守在门口,拦住了所有想进去的人。
“让阿远哥一个人待会儿吧。”
张魁这个铁塔般的汉子,此刻声音里也带上了浓重的鼻音,眼框通红。
直到日头偏西,那扇门才“吱呀”一声打开。
陈远走了出来。
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眼中的血丝更重了些。
“陈爷,”他看向人群中的老者,“找几个人,帮忙搭把手吧。”
……
入夜,一堆篝火在坞堡的空地上燃起,驱散了秋夜的寒意。
赵叔的后事已经办妥。
没有繁琐的仪式,只是在乡亲们的帮助下,立了一座新坟,坟前插了一块无字的木牌。
陈远说,赵叔的名字,记在心里就行了。
此刻,他正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无意识地拨弄着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陈爷叹了口气,坐在了他身边,从烟袋里掏出烟叶,卷了一锅旱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气在空气中弥漫。
“都怪这世道……”老人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要是搁在三十多年前,咱们朔方郡还是大汉天下的时候,赵先生这病,兴许就有救了。”
老人的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
“想当年,汉家风光的时候,那些匈奴人,都得给咱们当长工、当牧奴。”
“哪象现在,咱们反倒要提心吊胆,防着鲜卑人、防着匈奴人来抢咱们的粮食,杀咱们的人。”
他重重地磕了磕烟锅,火星四溅。
“要是当年那种日子,什么样的好郎中请不来?什么样的好药材找不到?赵先生他……唉!”
篝火的“噼啪”声和乡亲们徨恐的议论在陈远耳边回响。
一个汉子压抑的嗓音:“赵先生一走,咱们跟右贤王那边的路,怕是也断了。”
“可不是嘛!”另一个声音立刻接上,“没了盐铁买卖,拿什么换牛羊过冬?坞里八百多张嘴,怎么熬过去?”
“何止是过冬……”一个老妇人声音发颤,“没了右贤王部做靠山,那些休屠各的杂碎要是再来……咱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想起了几年前的那场劫难。
“阿远的爹娘不就是……”另一个妇人下意识开口,又猛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陈远。
“闭嘴!”陈爷怒喝一声。
陈远拨弄篝火的动作停住了。
爹娘的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