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块石头的安身(2 / 6)

加入书签

她沉默地走到后院,舀了一瓢温水,又拿了块干净的软布,蘸湿了,极轻极轻地擦拭着孩子脸上的污垢。

孩子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终究没醒。

“看这穿戴,像是穷苦人家的娃。”佟湘玉低声说,手指拂过孩子身上那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单薄衣衫,“可再穷,也不能……”

“现在咋整?”李大嘴插嘴,“咱报官不?”

“报官?”白展堂苦笑一声,“镇上那个赵扒皮,你指望他?到时候往义庄一送,这孩子就真没活路了!”

“那……那咱也不能留着啊!”郭芙蓉急了,“咱这是客栈,又不是善堂!再说,这来路不明的……”

一直没说话的莫小贝,不知何时也从屋里溜了出来,扒着门框,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着桌上的孩子。她突然小声说:“嫂子,他脚疼。”

这一句,像根针,扎在佟湘玉心尖尖上。

她直起腰,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白展堂是忐忑,郭芙蓉是慌张,吕秀才是无措,李大嘴是茫然,只有莫小贝,眼里是纯纯粹粹的同情。

佟湘玉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走到柜台后面,窸窸窣窣地翻找了一阵,拿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大小不一的银元,还有几张皱巴巴的银票。这是客栈压箱底的钱。

“秀才,”她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去,现在就去,把镇上的薛神医请来。多少钱,都请。”

吕秀才愣了一下:“掌柜的,这薛神医出诊费可贵……”

“让你去你就去!”佟湘玉打断他,“磨蹭啥?等着孩子腿烂掉吗!”

吕秀才不敢再言声,抓起布包,胡乱往怀里一塞,小跑着冲出了客栈。

“大嘴,”佟湘玉又转向后厨,“去熬点米汤,要烂糊的,放一点点糖。”

“好嘞!”李大嘴应得干脆,转身钻回厨房。

“芙蓉,”佟湘玉看着郭芙蓉,“去我屋里,把那床新絮的棉花褥子拿出来。”

郭芙蓉张了张嘴,看着佟湘玉的脸色,把话又咽了回去,低着头上了楼。

堂屋里只剩下佟湘玉、白展堂,和桌上那个无声无息的孩子。油灯的光晕黄黄的,照着孩子没有血色的脸。

白展堂凑过来,小声说:“湘玉,我……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佟湘玉没看他,眼睛还盯着孩子。“麻烦?俺这客栈,哪天少过麻烦?”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就是这世道……咋就能把娃娃糟践成这样。”

她伸出手,用指尖极轻地碰了碰孩子那完好的小手。小手冰凉。

薛神医来得不算慢,一个干瘦的小老头,背着个药箱,山羊胡子翘着。他给孩子检查伤腿的时候,眉头拧成了个疙瘩。

“啧啧,这下手可真够狠的。”薛神医摇着头,“骨头断得利索,耽搁了些时辰,有些淤血了。好在年纪小,骨头长得快。”

他用小木板给孩子固定好伤腿,又开了几副活血化瘀、止疼安神的方子。“夜里恐怕要发烧,用温水勤擦着点。这娃身子虚,得仔细将养着。”

送走薛神医,佟湘玉看着吕秀才手里那几张瞬间缩水大半的银票,眼皮都没眨一下。

孩子被安置在佟湘玉隔壁那间平时堆放杂物的耳房里,铺上了郭芙蓉抱下来的新褥子。米汤熬好了,温在灶上。众人都没了睡意,围在堂屋里,大眼瞪小眼。

“掌柜的,”李大嘴憋不住话,“这娃……总不能一直养在咱这儿吧?咱连他叫啥,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佟湘玉坐在条凳上,望着窗外黑漆漆的夜。“等他能说话了,问清楚了再说。眼下,救命要紧。”

白展堂蹲在门口,望着门缝外的星星,闷声道:“我寻思着,明天再去黑风岭那边转转,打听打听,看最近有没有哪家丢了孩子。”

“我跟你一起去!”郭芙蓉立刻说,“多个人多份力。”

吕秀才赶忙道:“小生也去!”

佟湘玉摆了摆手:“去吧,都去。小心点,别声张。”

后半夜,那孩子果然发起了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里发出模糊的呓语。佟湘玉衣不解带地守在旁边,用温水一遍遍给他擦拭额头、脖颈、手心脚心。白展堂也陪着,递毛巾,换水。

孩子偶尔会惊醒,睁着一双乌溜溜却茫然无助的眼睛,惊恐地看着周围陌生的一切,然后开始挣扎哭闹。每到这时,佟湘玉就把他轻轻抱在怀里,哼起一支不成调的关中童谣,手臂慢慢地晃着。那声音粗糙,甚至有点跑调,却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孩子在她怀里,闻着那股子皂角和烟火混合的气息,会渐渐安静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白展堂在一边看着,看着油灯下佟湘玉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看着她眼底下的青黑,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酸又胀。

天快亮的时候,孩子的烧总算退下去一些,呼吸也变得平稳。佟湘玉累得几乎直不起腰,靠在床头打了个盹。

白展堂轻手轻脚地给她披了件外衣,自己坐到门槛上,望着东边天际那一点点泛起的鱼肚白。凉风吹过来,带着露水的潮气。他想起自己颠沛流离的前半生,偷鸡摸狗,提心吊胆,像阴沟里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