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马无痕记(1 / 4)
泥土路被晒得龟裂,像老乞丐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地藏着昨夜的雨水和驴尿的骚气。
空气里一股子油炸鬼的腻味混着廉价胭脂的香,熏得人脑仁疼。
同福客栈的招牌在风里吱呀呀地晃,像个吊死鬼在打摆子。
我抬脚迈过门槛,裙角扫起一阵灰。
店里头,佟湘玉正扒拉着柜台上一本破账簿,手指头蘸着唾沫星子,点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
白展堂——哦,老白——歪在长凳上,一条腿跷着,脚尖晃荡,眼神飘忽,像在琢磨今晚去哪家顺点干货。
郭芙蓉和吕秀才窝在角落头碰头,一个比划着一个嘟囔着什么“之乎者也”,莫小贝蹲在门口石阶上,拿根树枝戳蚂蚁洞。
“住店还是打尖?”佟湘玉眼皮都没抬,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问,带着一股子陕西陈醋的酸味儿。
我把肩上那捆用油布裹得严实的包袱往桌上一顿,灰尘扑簌簌地飞起来。
“讨碗水喝,”我清了清嗓子,喉咙干得冒火,“顺便,打听个事儿。”
老白这才撩起眼皮,上下扫了我一遍,目光像沾了油的刷子,腻歪得很。
“哟,生面孔啊?姐们儿哪条道上的?”他趿拉着鞋凑过来,一股子蒜味儿直冲我面门。
“走线的。”我言简意赅,拍了拍桌上的包袱,“绣点东西,换口饭吃。”
佟湘玉终于舍得放下她那本破账本,扭着腰肢过来,脸上堆起生意人的笑:“走线的?哎呀,辛苦辛苦!展堂,给这位……姑娘倒碗水来!小郭,别愣着,擦擦桌子!”
郭芙蓉“哎”了一声,拎起块黑乎乎的抹布就往桌上蹭。
吕秀才眨了眨眼,好奇地瞄着我的包袱:“姑娘所绣何物?可是花鸟虫鱼,山水人物?”
我解开油布,露出里面一卷卷色彩斑斓的丝线和小半成品绣片。
“什么都绣,”我扯了扯嘴角,“也绣点儿……不一样的。”
莫小贝丢了树枝蹦进来,扒着桌沿看:“小郭姐姐,你看这颜色,真鲜亮!”
郭芙蓉凑过来,拿起一片绣了半截的牡丹,啧啧两声:“手艺不错啊!比我娘强多了!”
老白端了碗水过来,斜眼瞅着:“绣花能当饭吃?这世道,还是得有点实在手艺。”
他手指一弹,一枚花生米“嗖”地飞起,精准落进他张开的嘴里。
我接过水碗,仰头灌了几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稍微压住了那股子邪火。
“手艺不分贵贱,能糊口就行。”我把碗顿在桌上,“跟各位打听个人,听说七侠镇有个叫‘赛神农’的郎中?”
角落里一直没吭声的祝无双正在缝补一件衣裳,闻言抬起头,柔声细气地接话:“赛神农?师兄,是不是前阵子给东街王婆瞧好老寒腿那个?”
老白挠挠头:“好像是有这么一号人,神神叨叨的,卖的药贼贵。”
佟湘玉眼睛一亮:“郎中?额咋没听说?要是医术好,请来给咱客栈当个坐堂大夫也好嘛!”
她开始拨拉心里的小算盘,仿佛已经看见银子叮当响。
吕秀才摇头晃脑:“非也非也,《论语》有云……”
“得了吧您呐!”郭芙蓉打断他,“之乎者也能当药吃?”
她转向我,“你找那赛神农干嘛?病了?”
我摇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不是病,是梦。”
“梦?”几个人异口同声,连旁边擦桌子的李大嘴都支棱起耳朵。
“嗯。”我叹了口气,揉了揉太阳穴,“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个白胡子老头,跟我说七侠镇赛神农有解梦的方子。”
我这人吧,别的毛病没有,就是这梦做得邪性,搅得人睡不安稳。
这当然是鬼话。
我来找赛神农,是因为那老小子欠了我三幅屏风的绣活儿钱,人却溜得没影了。
什么狗屁解梦,追债才是老娘的本来行当。
绣花针能绣出锦绣河山,也能扎得人跳脚。
佟湘玉一听,更来劲了:“解梦?哎呦喂!这个新鲜!展堂,你快去打听打听那赛神农住哪儿!”
老白应了一声,却没动窝,狐疑地打量我:“做个梦至于跑这么远?姑娘,你该不会是……”
他眼神往我包袱上瞟。
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动声色:“梦里老头说,这梦关乎性命,不敢不信啊。”
我故意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神秘兮兮的味道,“而且,那梦里的景象,就跟这客栈……有几分相似。”
这话像块石头扔进茅坑,激起公愤(粪)。
几个人面面相觑。
“跟我们客栈有关?”佟湘玉声音都尖了,“啥梦啊?好梦坏梦?”
她紧张地攥紧了衣角,仿佛梦能影响她客栈的风水财运。
我端起碗,又慢悠悠喝了口水,吊足他们胃口。
“说不好,”我皱着眉,努力回忆的样子,“梦里乱糟糟的,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很重要的东西,大家都在找,找得鸡飞狗跳的……”
我一边胡说八道,一边眼角余光扫视整个大堂,琢磨着那赛神农会不会把债躲到这儿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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