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布衫下的坚韧(2 / 5)
依仗洋车不见了,腹中饥饿,身上乏力,那股在北京城里练就的倔强和精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得七零八落。
他茫然地看着白展堂,又看看佟湘玉,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是哑着嗓子问:“有……有吃的吗?”
佟湘玉脸上立刻绽开笑容,仿佛看到一头壮劳力自动送上门:“有有有!大嘴!快,给这位祥子兄弟下碗面,多放辣子!”
李大嘴从厨房探出脑袋,瓮声瓮气地应了声:“好嘞!客官稍等!”
心里却纳闷,这掌柜的今天怎么这么大方,居然主动让多放辣子。
祥子狼吞虎咽地吃着那碗油泼面,辣得他满头大汗,却觉得从未吃过如此美味的东西。
他吃面的功夫,客栈众人也大致“盘问”出了他的来历——当然,是祥子视角的来历:一个北平城拉洋车的苦力,拉包月时莫名其妙到了这个叫七侠镇的地方,车没了,只剩下一截断了的车绳。
众人听得面面相觑,北平?洋车?这都是什么跟什么?
吕秀才试图用“平行宇宙”、“时空错位”来解释,被郭芙蓉一句“秀才你又开始不说人话了”怼了回去。
最后,大家一致认为,这个祥子大概是受了什么刺激,脑子有点不清楚,或者是哪个戏班子里跑出来的,还没出戏。
佟湘玉才不管这些,她只看到祥子吃完面后,眼神恢复了些神采,胳膊上的肌肉也鼓胀胀的,一看就是干活的好材料。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掌柜的架势:“祥子兄弟啊,你看,你也无处可去,不如就留在额们客栈帮忙。刚才展堂说的工钱是开玩笑的,额们同福客栈童叟无欺,一个月五钱银子,管吃管住,怎么样?”
祥子抹了把嘴,面汤的热气让他恢复了些许生气。
他本能地想讨价还价,但环顾这陌生的地方,想想自己眼下的处境,只好点点头:“成。谢谢掌柜的。”
他心里盘算着,先落下脚,攒点钱,再想办法找路回北平,或者……看看这里有没有拉车的营生。
就这样,骆驼祥子,这位来自北平底层的人力车夫,在同福客栈开始了他的打杂生涯。
起初几天,他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世界。
为什么这里的人说话古里古怪,却又透着股莫名的熟稔?
为什么那个叫郭芙蓉的姑娘动不动就要“排山倒海”?
为什么那个叫吕秀才对着一本书能念叨一整天?
还有那个跑堂的白展堂,手脚快得不像话,看人的眼神总像在掂量对方值几两银子。
但祥子有祥子的生存智慧:少说话,多干活。
他劈柴又快又整齐,挑水一趟能顶郭芙蓉三趟,扫地恨不得把地砖刮下一层皮来。
他的勤快和沉默,很快赢得了客栈众人(除了偶尔觉得被抢了风头的郭芙蓉)的好感。
佟湘玉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觉得自己捡到了宝。
然而,文化(或者说,世界观)的冲突是不可避免的。
一日,祥子正在后院吭哧吭哧地劈柴,汗珠顺着他结实的脊背往下淌。
吕秀才拿着本书,摇头晃脑地走过来,口中吟诵:“子曰:‘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祥子兄,可知此乃安贫乐道之境界?”
祥子停下手里的斧头,用搭在脖子上的破毛巾擦了把汗,疑惑地看着秀才:“疏食?是棒子面儿窝头吗?曲肱……是胳膊拧着了?你们这儿吃饭睡觉还有这么多讲究?”
在他看来,有窝头吃,有地方睡,就是天大的乐事了,哪还有什么“其中”的“乐”?
秀才被问得一怔,试图解释:“非也非也,此乃比喻,形容心境之超脱……”
祥子摇摇头,继续挥动斧头:“不懂。我就知道,有力气干活,有饭吃,不挨打受气,就是好日子。”
木柴应声而裂,干脆利落。
秀才张了张嘴,看着祥子那纯粹而实际的背影,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嘟囔着“夏虫不可语冰”走开了。
另一天,郭芙蓉兴致勃勃地要教祥子两招“防身术”,说是免得他被人欺负。
她摆开架势:“看好了,祥子!这招叫‘排山倒海’,气势要足,内力要运于掌心……”
说着就要往前推。
祥子却下意识地侧身、弯腰,做了一个标准的拉车起步的姿势,嘴里习惯性地喊道:“您坐稳了嘿!”
正好躲过了郭芙蓉那看似凶猛的一推。
郭芙蓉推了个空,差点摔倒,恼羞成怒:“喂!你躲什么躲?我这是在教你!”
祥子直起身,老实巴交地回答:“郭姑娘,我拉车的时候,都是这样躲车把和行人哩。你这……也要我躲吗?”
郭芙蓉气得跺脚:“这是武功!武功!谁让你躲了!是让你打出去!”
祥子更困惑了:“打人?平白无故的,打人做啥?打了人,巡警要抓,要赔汤药费,不划算。”
他的处世哲学是忍耐和规避风险,拳头是用来挣饭吃的,不是用来惹事的。
郭芙蓉被他的逻辑噎得说不出话,撇了撇嘴,找她的芙妹诉苦去了。
最大的冲突发生在一个下午。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