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留不住的人,只有磨不快的刀(1 /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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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

这鬼剃头的手艺算是把我坑惨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廉价头油混合着汗臭的味儿,像谁把一锅馊了的桂花油打翻在热牛粪上。

青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冒烟,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踩在一条条死蜈蚣的肚皮上。

同福客栈的破旗子耷拉着,活像条用了三年的擦刀布。

我扛着那个褪了色的木头工具箱,箱子角磕着我胯骨,每走一步都他娘的是个折磨。里面就三把剪刀、一把梳子、一面破镜子和半块磨刀石——我全部的家当。我是个剃头的,至少昨天还是。今天?今天可能连剃头的都不是了。

门开着。

一个娘们儿正趴在柜台上,手指头飞快地扒拉着一个木头框框里的珠子,噼里啪啦响,像在数谁的心跳。

“额说展堂!后厨的水烧开了没?再不送来客人都要跑光咧!”她头也不抬,一口浓重的陕西腔,像含着个热土豆。

一个穿着跑堂衣服、模样还算周正的男人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拎着个铜壶:“来了来了!掌柜的您催命呐!这刚滚开的水,烫着呢!”

“烫啥嘛烫!赶紧的!小郭!死哪儿去咧?快把地再擦一遍!”

一个穿着粗布衣裳、横眉立目的姑娘拎着个抹布从后院冲进来,没好气地嚷嚷:“催催催!就知道催!这地都快被我擦掉一层皮了!还擦?”

角落里,一个瘦得像根竹竿、戴着方巾的男人正对着一本书摇头晃脑:“子曰……呃这个……”

旁边一个胖厨子拿着把锅铲,一边嗑瓜子一边乐:“曰啥曰,秀才,你是不是又卡壳了?”

还有个半大丫头,正偷偷从柜台上的碟子里摸瓜子,被那陕西娘们儿一眼瞪住:“莫小贝!作业写完咧?又偷吃!”

丫头吐了吐舌头,把手缩了回去。

穿着我这身唯一还算体面的灰布褂子,虽然洗得发白,肘部还打了个不太显眼的补丁。工具箱的带子勒得我肩膀生疼。

我是个剃头的。

虽然我的主顾大多是走街串巷的贩夫走卒,偶尔给喝醉的酒鬼刮脸还得提防被吐一身。

虽然我他妈连下一个铜板在哪都不知道。

但我有手艺。

我操。

至少我曾经以为我有。

直到我走进这个鬼地方。

“住店还是打尖?”那个扒拉珠子的娘们儿——后来我知道她就是佟湘玉——总算抬起眼皮瞥了我一眼,眼神像在掂量一块猪肉的肥瘦。

“呃……掌柜的,”我舔了舔干得起皮的嘴唇,“我……我是个理发的,路过贵宝地,看能不能……揽点活儿?”我拍了拍身边的工具箱,木头盒子发出空洞的响声。

那个叫小郭的姑娘把抹布往桶里一扔,叉着腰上下打量我:“理发?就你?你这头发自己都跟让鸡刨过似的,还能给别人剃?”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好多天没打理、乱草一样的头发。操。

那个叫展堂的跑堂——白展堂——拎着壶走过来,给我倒了碗水,眼神在我工具箱上溜了一圈:“兄弟,混哪片的?看着面生啊。”

“南边……刚过来。”我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水有点涩,带着股铁锈味。

“理发?”佟湘玉从柜台后面绕出来,围着我转了一圈,手指头差点戳到我脸上,“额看看……你这行头,可不像是啥名剃头匠嘛。”

“掌柜的,我手艺还行……”我试图挺直腰板,找回点尊严。

“还行?”那个胖厨子——李大嘴——凑过来,一股葱花香扑面而来,“能剃出花来不?能不能给俺整个时兴的发型,好去找俺的蕙兰?”

“还蕙兰呢!”小郭——郭芙蓉——嗤笑一声,“大嘴你死心吧!人家蕙兰能看上你?”

“咋就看不上咧?”李大嘴不服气地挥舞着锅铲,“俺现在可是同福客栈的厨子!正经手艺!”

“你那手艺也就糊弄糊弄我们。”那个摇头晃脑的秀才——吕轻侯——插嘴道,“圣人有云……”

“云个屁!”郭芙蓉打断他,“芙妹我饿了!赶紧让大嘴做饭去!”

芙妹。只有吕秀才这么叫她。

我看着这一屋子鸡飞狗跳,感觉脑仁儿疼。这他妈是什么地方?疯人院还是戏台子?

“额说,”佟湘玉拍了拍手,把注意力拉回来,“理发师傅,你想在额这店里揽活儿,也不是不行。”

她眼睛滴溜溜一转,像算盘珠子成了精。

“不过呢,额这店小利薄,地方也金贵。这样吧,你每给一个客人剃头,收入的五成,算店里的场地钱。”

五成?操!比拦路抢劫还狠!

“掌柜的,这……这也太高了吧?”我试图讲价。

“高?”佟湘玉眉毛一竖,“额这地段!七侠镇中心!方圆五十里最繁华的所在!五成还是看你初来乍到给的优惠价!不然你出去看看,谁让你摆摊?”

我看了看门外稀稀拉拉的行人,和对面那家看起来更破的杂货铺。繁华?

“就是!”白展堂在一旁帮腔,手指头悄悄比划了个数字,“我们掌柜的可是厚道人,换别家,起码这个数!”他比了个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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