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语回廊(4 / 5)
仅仅是因为他“观测”到了它,记录了它,他的记忆就已经开始被远程、有选择地“采集”了。
就像进入了它的“收集范围”。
林晔的警告“不要相信你的记忆”,原来不仅仅是提醒,更是结果。
他坐在书房里,看着四周堆积的书籍和笔记。
这些都是他试图理解、对抗那个存在而做的努力。
但现在看来,如同蝼蚁撼树。
他的抵抗,反而加速了被采集的过程。
因为抵抗会产生更多“异常”的记忆数据,对“询者”而言,或许是更有价值的样本。
绝望之中,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记忆被“取走”是不可逆的,如果最终会变成空洞的偶人。
那么,在被彻底掏空之前,他能不能给那个“询者”,留下一点“特别”的东西?
不是普通的生活记忆。
而是……一种“有毒”的记忆。
一种基于强烈矛盾、悖论、逻辑死循环构建的意识碎片。
就像电脑病毒。
他不知道这有没有用,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具有攻击性的方式。
他开始刻意在脑海中构建并反复强化一段“记忆”。
它不是真实的经历,而是一个精心设计的“思想实验”:
一个绝对寂静的房间(与喑室相反),里面只有一个永远指向“现在”的钟(时间悖论),钟面上刻着一段无法朗读出声的铭文(自我指涉的谎言),铭文的内容是“本房间内所有陈述皆为虚假”(罗素悖论的变体)。他想象自己进入这个房间,试图阅读铭文,但铭文拒绝被阅读,同时钟的指针在“现在”这个刻度上颤抖、分裂,产生无限递归的“此刻”……
他每天花费大量时间,在脑海中反复打磨这个场景,添加细节,强化矛盾,让它变得越来越“真实”,越来越“牢固”,几乎要成为他记忆宫殿里最醒目的一个房间。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他常常头痛欲裂,感到意识被撕裂。
但与此同时,他发现自己对其他琐碎记忆的丢失,似乎……减缓了?
不是停止,是减缓。
仿佛他的大脑正在集中“资源”维持这个极其复杂、极不稳定的悖论结构,无暇顾及其他。
这让他看到一丝渺茫的希望。
又是一个深夜。
他再次梦到了那条回廊。
但这一次,回廊两侧的深棕色门,很多都紧闭着。
只有尽头最大的一扇门敞开着,里面黄光如液体般流淌出来。
那个白大褂的身影,第一次,完全转过身,面向他。
依旧没有清晰的面容,只有一片柔和却空洞的光晕。
一个平稳、中性、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的声音问道:
“你构建的那个房间,钟表铭文的第三个字,是什么?”
江临在梦中感到一阵冰冷的战栗。
它知道了。
它不仅在抽取,它还在“浏览”他主动暴露的、作为陷阱的记忆。
而且,它直接提出了关于这个悖论核心的问题。
回答,就是落入陷阱的第一步吗?
不回答,它是否会采用更强制的手段?
在极度的恐惧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决绝中,江临在梦里,对着那片光晕,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他预设的答案——那不是文字,而是一段刻意设计错误的、指向自身逻辑崩溃的思维指令。
光晕似乎波动了一下。
然后,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吸力”,不是针对某个具体记忆,而是针对他整个意识中那个悖论房间的结构。
它在试图“理解”、“拆解”、“收纳”这个异常复杂的数据包。
梦境开始剧烈震荡。
回廊扭曲,光线破碎。
江临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似乎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的、像是电子扰流又像是昆虫嗡鸣的……杂音。
从那片永恒平稳的光晕深处传来。
江临醒来时,天已大亮。
阳光刺眼。
他感到一种虚脱般的疲惫,但头脑却异常……清明。
不是空洞的清明,而是像高烧退去后,虽然虚弱,但感知恢复的清明。
他尝试回忆。
母亲毛衣的“砖红”色,依然没有具体图像,但那个词汇本身回来了。
表弟衣服的颜色,依然是空白。
其他丢失的碎片,也依旧丢失。
但,停止了。
新的丢失,停止了。
那个不断侵蚀他的“抽取感”,消失了。
他走到阳台,挖出铁盒。
照片和底片都在。
深棕色的门,混沌的房间,白大褂的背影。
一切证据都表明,那不是梦。
他回到书房,打开那个记录晦涩诗句的笔记本。
翻到最新一页。
他愣住了。
在最后那首关于“寂静房间和悖论钟”的诗下面,多了一行陌生的字迹。
不是他的笔迹。
工整,冰冷,像是印刷体,用的是某种深灰色的墨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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