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隙光(1 / 3)
老宅翻修时,他们在西厢房的夹墙里发现一盏油灯。
灯座是青铜的,锈成了青绿色,雕着层层叠叠的云纹,云纹深处似乎藏着许多张极小的、扭曲的人脸。
灯盏里还有小半盏凝固的油脂,颜色暗黄,透着一股冷冽的松香味。
更奇的是,灯芯竟然还立着,焦黑的顶端微微膨起,像一粒将熄未熄的火种。
施工的师傅说这玩意儿邪性,劝他们扔了。
但沈青山没听。
他是搞民俗研究的,觉得这可能是件古物,便小心地将灯捧回了书房,搁在朝北的窗台上。
当晚,他就做了怪梦。
梦里他站在一条极窄的走廊里,两侧是望不到顶的黑墙。
脚下湿漉漉的,踩上去有种滑腻的弹性。
前方很远的地方,有一点黄豆大小的光,昏黄昏黄的,在缓缓跳动。
他想往前走,去看清那光,身子却动弹不得。
低头一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黏在湿地上,边缘生出无数细密的黑色触须,正沿着墙根向上蔓延。
而跳动的光里,隐约传来“咝咝”的声响,像油脂在火苗上炙烤。
醒来时,天还没亮。
书房的门虚掩着,漏进一线走廊的光。
沈青山记得睡前门是关严的。
他起身去看,发现油灯的位置挪动了半寸——原本灯座正对着窗户,此刻却微微偏斜,灯芯的焦黑顶端,不偏不倚指向门外那线光。
他以为是错觉,没太在意。
第二夜,梦更清晰了。
还是那条走廊,但那点光近了些。
他看清了,光是从一扇极矮的门缝里透出来的。
门是木质的,老旧得发黑,门板上用朱砂画满了符咒般的纹路,纹路还在缓缓流动,像活物的血管。
“咝咝”声更响了,还夹杂着极轻的呢喃,听不清内容,只觉得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又凉又痒。
他想捂住耳朵,手却抬不起来。
低头看,自己的影子已经爬满了半面墙,那些黑色触须缠上了他的脚踝,正顺着小腿向上缠。
惊醒时,浑身冷汗。
书房的门,这次开了足足一掌宽。
油灯又挪了位置,灯芯指向门缝外更远处的楼梯口。
灯盏里凝固的油脂,表面似乎融化了一小层,形成一个浅浅的凹坑。
沈青山心里发毛了。
他用软布包了油灯,想把它放回原处,或者干脆扔掉。
可手指刚触到冰凉的青铜灯座,耳边就响起一声极轻的叹息。
不是从外面传来,是从他脑子里响起的,带着梦里的那种湿冷和滑腻。
他手一抖,油灯掉在书桌上,“咚”的一声闷响。
灯盏里,那层融化的油脂表面,荡开几圈涟漪。
涟漪中心,浮起几个极小的、浑浊的气泡。
每个气泡破开时,都释放出一缕极淡的白烟,烟的形状,赫然是一张模糊的人脸,张着嘴,仿佛在无声呐喊。
沈青山吓得倒退两步。
再定睛看,油灯好端端立着,一切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他不敢再碰灯,只用一只玻璃罩子把它扣住,外面又贴了两道黄纸符——是从旧书里拓下来的辟邪符,也不知管不管用。
白天,他查了许多资料。
在一本清代的地方志残卷里,找到一段晦涩的记录:
“……有异灯,名‘引幽’,青铜为体,雕云纹,纹中匿鬼面。注千年松膏,掺入殁者枕畔发灰、指甲末。燃之,光如豆,可照见阴阳间隙,亦能为阴物引路……然灯芯若自焦,则膏中诸魂不安,必寻活人门户,欲借光返阳……”
后面几页被虫蛀得厉害,看不清了。
沈青山盯着“欲借光返阳”几个字,浑身发冷。
他想起灯芯那焦黑的顶端,想起油脂表面浮起的人脸气泡。
如果记载是真的,那这盏灯里的油脂,掺了死人的头发灰和指甲末,封存着不止一个魂魄。灯芯自焦,说明它曾被点燃过,而且是在某种特殊情况下熄灭的。如今灯被取出,放在活人居住的宅子里,这些魂魄便不安分了,想要借着他这扇“门”,回到阳间。
而门,就是那梦中光晕透出的缝隙。
第三夜,他不敢睡,睁着眼守着书房的门。
凌晨三点,万籁俱寂。
他忽然闻到一股淡淡的松香味,混杂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陈旧皮革的腥气。
味道来自玻璃罩内。
他打开手电照过去,只见罩内的油灯,灯盏里的油脂正在缓慢融化,从边缘开始,一点点变成半透明的、琥珀色的液体。液体中心,咕嘟嘟冒出更多细密的气泡,每一个破裂,都有一缕白烟飘出,贴在玻璃罩内壁上,形成一片片湿漉漉的雾痕。
而那些雕在云纹深处的、极小的扭曲人脸,在光线晃动下,似乎……眨了眨眼。
沈青山头皮炸开,想逃,双腿却像灌了铅。
更可怕的是,书房的门,在他眼前,无声无息地,自己滑开了一条缝。
走廊的声控灯没亮,外面是浓墨般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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