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魇记(1 / 3)
他总说枕头里的荞麦壳会自己挪位置。
起初妻子笑他神经过敏,直到某天深夜,她摸到枕头凹陷处缓缓隆起,顶住了她的掌心。
那是一只祖传的鸳鸯枕。
老红缎面,绣着并蒂莲,莲叶底下藏着一对羽毛交颈的鸳鸯。
奇怪的是,鸳鸯的眼睛不是寻常的黑丝线,而用了极细的靛蓝珠片,暗处看像两对幽深的瞳孔。
枕角有个小补丁,针脚细密得惊人,补丁形状恰如一只握拢的手。
是从太奶奶那辈传下来的。
据说太奶奶去世那晚,枕头上鸳鸯的位置变了——原本头挨着头,第二天被人发现时,竟成了背对背。
嘴里还喃喃说:“它翻身……压着我头发……”
如今这枕头轮到他用。
他叫周继文,在县志办做档案整理,性子沉闷,不信邪。
可自从枕了这枕头,他开始做同一个梦。
梦里他躺在一个狭窄的暗红色空间里,身子底下有无数细碎的东西在蠕动。
像虫,又像某种带壳的种子。
头顶很近的地方,绣着一对巨大的鸳鸯,蓝眼睛直勾勾盯着他。
然后,空间开始收缩。
绣花的缎面慢慢贴向他的脸,他能看清每一根丝线的走向,能闻到陈年棉絮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头油味。
最后,那对鸳鸯的眼睛——那两片靛蓝珠片——几乎贴上他的眼球。
梦就在这里戛然而止。
醒来时,他总是满头大汗,脖颈僵硬。
妻子起初安慰他,直到那晚她先睡,半梦半醒间,听见枕头里传来“沙沙”声。
不是荞麦壳的摩擦声,更像是什么东西在用指甲,极轻极慢地刮着内里的布衬。
她屏住呼吸,把手轻轻覆在枕面上。
掌心下,有节奏的起伏。
不是呼吸,是某种……按压。
一下,两下,三下。
仿佛枕头深处,有只手在试探性地推着布料,想出来。
她尖叫着跳下床,掀开枕套。
老红缎面在月光下泛着腻光,那对鸳鸯的眼睛位置似乎挪动了一点,更偏向枕头中央了。
而枕角那个手形的补丁,边缘微微翘起,露出一线暗黄的棉絮。
周继文请来一位做古物修复的朋友。
朋友对着灯光细看枕面,脸色渐渐凝重。
“这刺绣……不是寻常手法。”他用镊子轻轻拨开一处丝线,“你看,线脚全是倒针,从背面绣到正面。而且,”他顿了顿,“这鸳鸯,是反的。”
“反的?”
“鸳鸯通常是公左母右,羽毛颜色有深浅。可这对,位置对调了不说,你们看羽毛走向——”朋友指着纹理,“正常绣品,羽毛该顺着禽鸟体态。可这两只,每片羽毛的丝线走向,都指向枕头中心,像被什么吸过去似的。”
更诡异的是,用紫外线灯照射时,枕面上显现出大片肉眼看不见的暗纹。
是字。
极小极密的蝇头小楷,一遍遍重复着同一句话:
“共枕同眠,魂交体换;一沉一浮,永夜为伴。”
字迹并非印染,而是用某种透明丝线绣上去的,线与布同色,平常根本看不出。
“这是‘契枕’。”朋友声音发干,“老话讲,有些夫妻感情太深,怕死后分离,就请邪匠做这种枕头。一人将魂魄愿力绣进去,另一人夜夜枕着睡,日子久了,两人的魂便在梦里渐渐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等阳寿尽时,绣魂的那个,就能借着枕头,继续‘枕’着活人的身子活下去。”
周继文背脊发凉:“可这是祖传的,难道……”
“恐怕你们家哪位先人,用了这法子。”朋友指着补丁,“这手形补丁,就是‘接手处’。魂魄从这口子钻进去,附在枕中,等着时机成熟,便从这儿探出来,去握睡者的手。一旦握住,梦与现实的界限就破了。”
当夜,周继文坚持要拆开枕头。
妻子劝阻无效,只好看着他用剪刀小心翼翼挑开线脚。
枕套褪下,露出里面暗黄的旧棉衬。
再剥开棉衬,便是填充物。
倒出来的,并非全是荞麦壳。
混杂在深褐色壳片间的,有一小撮已经枯败的头发,几片脆裂的指甲,还有一团用红绳缠着的、干瘪的不知名物体。
最底下,躺着一枚拇指大小的玉环,环身刻满细密的符文,中央孔洞里,塞着一小卷发黑的纸。
周继文颤抖着手展开纸卷。
纸脆得几乎碎裂,上面用朱砂写着生辰八字——是他曾祖父的。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吾妻早殁,魂魄无依。制此枕纳其残念,盼夜夜入梦相见。然枕成之夜,吾忽见枕上鸳鸯倒游,方知匠人施术反噬。今封玉环于内,或可镇之。后世子孙,万勿拆枕,切记切记。”
纸的落款,正是他曾祖父的名字,日期是民国十七年。
“所以……这里面不是曾祖母的魂?”妻子声音发颤。
周继文盯着那枚玉环。
环身一道细微的裂痕,从孔洞边缘延伸出去,几乎要将玉环劈成两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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