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承记(1 / 2)
他总说衣柜里有件戏服自己会动。
起初没人信,直到戏班主深夜听见隔间传来水袖破空声。
那件戏服是光绪年间的老物件。
绯红缎面绣白牡丹,银线勾的边早已发黑,像干涸的血迹描出的轮廓。
据说最后一位穿它的角儿,吊死在后台梁上,死前还哼着《牡丹亭》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从此戏服便被收进樟木箱,封了整整三代人。
他是戏班新来的武生,叫陆延。
那晚酒醉,他踉跄闯进储藏间,看见樟木箱盖子竟斜斜开着。
月光透过高窗,正落在那片绯红上。
戏服平铺如人形,领口微微拱起,仿佛有看不见的脖颈支撑着它。
“班主说不能碰……”他嘟囔着,手指却已触到缎面。
冰凉。
不是布料的凉,是井水深处那种沁入骨髓的寒气。
第二天清晨,戏服出现在他床尾。
叠得整整齐齐,牡丹花瓣在晨光里泛着诡异的润泽,像刚被露水沾湿。
陆延吓得抓起戏服想扔回储藏间。
却在提起衣领时,摸到内侧一片黏腻。
翻过来看,领口处有一圈淡黄的渍痕,形状恰好是手指扼过的印子。
“是汗渍吧。”他安慰自己,“老衣裳都这样。”
但那天吊嗓子时,他总觉得脖颈发紧。
对镜一照,皮肤上隐隐一圈淡红,恰与戏服领口的渍痕位置相同。
又过三日。
深夜,同屋的人被窸窣声吵醒。
朦胧间看见陆延站在屋子中央,背对着床,双臂舒展如展翅。
他身上正穿着那件绯红戏服。
月光下,银线牡丹仿佛活了过来,花瓣随着他缓慢的旋转微微颤动。
他在哼戏,却是女声:
“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声调哀婉凄切,分明是当年吊死的那位旦角的唱法。
同屋的人不敢出声,蜷缩在被子里直到天明。
日出时,陆延好端端躺在床上,戏服不见踪影。
问他昨夜之事,他茫然无知,只说自己脖颈后的红痕又深了些,像被什么勒过。
戏班主终于请来一位懂行的老先生。
老先生捏着戏服的袖口嗅了嗅,脸色骤变:
“这衣裳‘吃’过人。”
他说,有些老戏服承了角儿的魂,尤其是横死之人的。
魂散不去,便附在贴身的物件上,等着寻个新身子,把没唱完的戏唱完。
“领口的渍不是汗,是魂油。”
人将死时三魂七魄震荡,会从毛孔渗出一层油,浸进衣裳,再也洗不掉。
“得烧。”老先生斩钉截铁。
戏班主犹豫。
这戏服是祖上传下的,虽邪性,毕竟值钱。
正争执着,后院传来咿呀戏腔。
众人冲过去,只见陆延已站在戏台中央。
没扮相,没勾脸,只穿着那件绯红戏服。
水袖舞得行云流水,身段柔媚得不似武生,倒像真正的闺门旦。
他唱:
“偶然间心似缱,梅树边……”
唱到“这般花花草草由人恋”时,忽地仰头,脖颈绷出一道骇人的弧线。
他的眼睛翻白了。
嘴角却还在动,声调越来越尖:
“生生死死……随人愿——”
戏班主想冲上去,被老先生死死拽住。
“晚了!魂已上身,现在拉他,当场气绝!”
陆延的舞姿渐渐僵硬,像有看不见的线在牵扯他的关节。
戏服的红在月光下浓得发黑,牡丹花瓣仿佛正一开一合。
然后,他停下了。
面朝台下空荡荡的座椅,深深一躬。
抬起身时,脸上竟浮起一层薄薄的脂粉光泽,虽无妆容,眉眼间却透出陌生的媚态。
他开口,声音彻底变成了女声:
“多谢诸位赏光,奴家……这就歇了。”
说完,转身走向后台。
每一步,戏服的下摆都纹丝不动,仿佛不是布料,而是凝固的血。
老先生颤声说:“戏唱完了,魂也该走了。快去看他!”
众人涌进后台。
陆延躺在地上,戏服松散摊开,像一朵凋谢的牡丹。
他胸口还有起伏,颈间红痕已紫得发黑。
叫了他半晌,才缓缓睁眼。
“我……怎么了?”
他什么都不记得,只觉得累,喉咙干得像烧过炭。
戏班主松了口气,以为劫数已过。
老先生却盯着戏服,喃喃道:“不对……它没回箱子。”
果然,那件戏服仍披在陆延身上。
班主伸手想扯下,指尖刚碰到缎面,陆延忽然惨叫。
那戏服仿佛长进了他皮肉里,领口、袖口、衣摆边缘,都微微凹陷进皮肤,像是被无形的线缝在了身上。
“它在……吃我……”陆延瞪大眼睛,瞳孔里映出晃动的烛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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