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承记(2 / 2)
也映出戏服上渐渐清晰的纹路。
此时众人才看清,牡丹花蕊处,原本的银线底下,竟渗出了一丝丝暗红。
像是新绣上去的,又像是从布料深处自己长出来的。
“不是一个人的魂。”老先生倒吸一口凉气,“这戏服……传了几代?”
班主哆嗦着答:“三代,穿过它的角儿,连那位吊死的,一共四位。”
“四位……”老先生跌坐在地,“那领口的渍痕,你们数过吗?”
有人大着胆子撩开戏服领子。
内侧,一圈淡黄渍痕下,还有第二圈、第三圈、第四圈。
层层叠叠,像树的年轮。
最里那圈颜色最深,几乎是褐色的,死死嵌在布料经纬之间。
“每穿一次,就多一道魂油。”老先生声音发哑,“它不是在找一个新身子,是在攒……等攒够了,就能自己‘站’起来了。”
话音未落,陆延忽然直挺挺坐起。
他的脖颈发出“咔咔”轻响,脑袋歪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面朝老先生,咧嘴笑了。
那笑容不属于他,也不属于任何活人。
戏服的前襟微微鼓起,仿佛有看不见的胸膛在呼吸。
然后,陆延开口。
四个声音叠在一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齐声唱道:
“则见风月暗消磨,画墙西正南侧左……”
唱词声中,戏服袖口无风自动,慢慢抬起。
陆延的身体像提线木偶般被吊起,双脚离地三寸,悬浮在半空。
绯红缎面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涌的光,那些牡丹花瓣一片片鼓起、舒展,仿佛真的在绽放。
花蕊处的暗红纹路蔓延开来,爬上他的脖颈,爬上他的脸颊,在他皮肤底下蠕动,像新生的血管。
“它在借他的身子……扎根。”老先生终于崩溃,踉跄后退。
戏班主抄起剪刀,冲向那件仿佛活过来的戏服。
但陆延——或者说,穿着陆延的那东西——轻轻一摆袖。
剪刀脱手飞出,扎进梁柱,刀柄兀自震颤。
四个声音又笑,笑声层层叠叠,在空旷的后台回荡:
“谢君赠身,奴家们……有礼了。”
陆延的双眼彻底失去了神采。
瞳孔扩散成两潭深黑,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戏服上盛开的、妖异的牡丹。
然后,他——它——向着门外浓重的夜色,迈出了第一步。
戏服下摆依旧纹丝不动,但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湿漉漉的脚印。
不是水渍,是淡淡的、发黄的油印,带着陈年脂粉和腐朽的气息。
老先生瘫坐在地,看着那绯红的背影消失在门外黑暗中,喃喃道:
“等它再回来……就不是一件衣裳了。”
次日清晨,戏台被打扫得干干净净。
唯独正中,多了一滩黏腻的、环形的黄渍,像有人曾长久跪在那里,磕了一个看不见的头。
而那件绯红戏服,连同陆延,再也没有出现。
只是每到月圆之夜,附近总有人听见隐隐约约的戏腔。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
是四个,缠在一起,唱着一折永远唱不完的《牡丹亭》。
唱到“生生死死随人愿”时,总会多出一句含混的、新学的词,像稚儿牙牙学语:
“奴……奴家……第五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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