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山水(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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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这座庭院是川崎教授推荐他来的。

作为研究日本古典园林的中国学者,徐青原以为这只是一次寻常的考察。

可当他踏进“寂庵”的那一刻,空气中某种过于沉重的静谧让他呼吸一滞。

庭院是典型的。

白砂被耙出整齐的波纹,象征流水。

几块黝黑的巨石散落其间,苔藓在石缝中蔓延得有些过于旺盛了。

最奇怪的是,院子里没有一株真正的植物——没有松,没有竹,没有苔庭该有的那点生机。

只有砂,石,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被凝视的感觉。

住持是个干瘦的老僧,眼皮耷拉着,几乎看不见瞳孔。

他收下香火钱,只说了两句话:

“日落前离开。”

“不要数石头。”

徐青觉得可笑。

的石头布置讲究奇数,三、五、七,一眼就能看全,何须去数?

但他还是礼貌地点头,架起相机开始工作。

午后阳光斜照,将石头的影子拉得很长。

徐青正在记录一块形似卧虎的巨石,忽然发觉影子不对——太阳在西南,影子该朝向东北,可眼前这块石的影子,却歪歪扭扭地指向正北。

他抬头看天,太阳的位置没变。

再低头时,影子已经恢复了正常。

“眼花了。”他嘀咕着,继续拍照。

第二个异状发生在砂纹上。

那些本该静止的波纹,在他背过身整理笔记的几分钟里,似乎微微改变了走向。

原先同心圆状的纹路,现在朝着那块卧虎石聚拢,仿佛水流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

徐青蹲下细看,砂粒干燥,毫无被动过的痕迹。

他想起住持的话,心里泛起一丝寒意。

再看那几块石头时,忽然觉得它们的位置……似乎和刚进来时不太一样。

最边上那块瘦长的石头,原本离廊缘有两米多远,现在好像近了些?

徐青决定测试一下。

他从包里取出红色粉笔,在每块石头的底部不起眼处画了一道短线。

做完这些,他退到缘廊坐下,死死盯着院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什么也没发生。

石头静静地卧在砂海里,影子随着太阳西移缓慢转动。

徐青松了口气,看来真是自己多疑。

他掏出水壶喝水,视线移开了不到十秒。

再抬眼时,他浑身血液都凉了。

所有石头底部的红色标记,全都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石头转动了方向,把标记转到了看不见的侧面!

徐青猛地站起来,头皮发麻。

他想要立刻离开,学者的固执却在这时冒了出来。

这违反物理规律的现象背后,一定有理性的解释——也许是庭院地下有磁力机关?或者是某种光学把戏?

他咬着牙,再次走进砂庭。

这次他直接走到那块最大的卧虎石前,伸手触摸石面。

冰凉。

不是石头的凉,而是像触摸冷藏尸体的那种、往骨髓里钻的阴寒。

更可怕的是,石头上那些斑驳的苔藓,在他触碰的瞬间,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

墨绿色的苔丝像活物般爬过石面,缠上他的手指!

徐青惊叫着抽手,向后踉跄退去。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皮肤上竟然留下了几道淡淡的青绿色印记,擦也擦不掉。

而那块石头上的苔藓,已经覆盖了整个向阳面,形成一个扭曲的、近似人脸的图案。

人脸的眼睛部位,是两个深陷的凹坑。

徐青再也顾不上研究,转身就往院门跑。

可原本敞开的木门,不知何时关上了。

他用力拉拽,门纹丝不动,仿佛外面被焊死。

回头看去,庭院里暮色骤降——明明才下午三点,天光却暗得像黄昏。

然后他听见了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虫鸣。

是砂粒流动的簌簌声,从庭院中央传来。

白砂的波纹正在自行移动,像有看不见的手在耙梳。

新的图案形成了:不再是象征流水的曲线,而是一个个漩涡,所有的漩涡都指向院子中央——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现在却微微隆起,好像有什么东西要破砂而出。

徐青背抵着门,呼吸急促。

他想起川崎教授临行前欲言又止的神情,想起教授喃喃的那句“那座庭园……会认人”。

“认什么人?”徐青当时问。

“认那些心里有‘空’的人。”教授没有解释。

现在徐青忽然明白了。

他离婚后来日本,表面上是学术访问,实则是在逃避破碎的生活。

心里的空洞,他自己都填不满。

砂庭中央的隆起越来越高,砂粒滑落,露出下面漆黑的东西。

又是一块石头。

但这块石头不同——它有模糊的四肢轮廓,有头颅的形状,更像一个蜷缩的人。

石头人缓缓“坐”了起来,砂粒从它身上瀑布般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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