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砂纪事(1 / 3)
光绪三年的梅雨季,绵长得让人骨头发霉。
县城西头的裱画匠孙忘忧,在清理自家阁楼时,从一只蛀空的樟木箱底,摸到了一本硬壳册子。
册子约莫手掌厚,封皮是暗沉的绀青色,无字,触手却温润异常,像是常年被人摩挲。
他吹去积尘,就着天窗漏下的灰光翻开。
内页是极韧的宣纸,纸色已然泛黄,却无一字一画,全然空白。
唯每一页的右下角,都用极细的朱砂,画着一个小小的、蜷缩的人形。
笔画简略,却莫名透着一种濒死的挣扎。
孙忘忧觉得晦气,正要合上,指尖却无意蹭过一页空白处。
陡然间,一股阴寒刺骨的感觉,顺着指尖猛地窜上颅顶!
与此同时,那空白的纸面上,竟缓缓渗出血丝般的朱砂纹路,扭曲蔓延,最终构成几行竖排的小楷:
“同治十一年,腊月廿三,酉时三刻。城隍庙后巷,卖炊饼的范三,被冻毙。”
“雪埋了半身,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卖出去的饼。”
“他最后听见的,是东街赵老爷家祭灶的鞭炮声。”
字迹浮现的刹那,孙忘忧眼前一黑。
再能视物时,他竟已不在阁楼!
凛冽的寒风像刀子般割着他的脸,四周是没膝的深雪,远处依稀传来模糊的鞭炮响。
他低头,看见自己一双生满冻疮、皴裂见血的手,正死死抓着一个冰冷的、硬如石头的炊饼。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吞噬四肢百骸。
血液仿佛凝固,思维也冻得迟缓。
他能清晰地感到生命正从这具陌生的躯体里一丝丝抽离,无边的绝望和麻木,比寒冷更彻底地淹没了他。
就在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瞬,他猛地一个激灵。
睁开眼,冷汗已浸透夹袄。
他依旧坐在阁楼布满灰尘的地板上,那本绀青册子摊在膝头。
刚才那濒死的体验,真实得可怕。
而册子上,那几行朱砂小字的下方,竟多了一行稍淡的新字迹,墨迹未干般润着:
“见知者:孙忘忧。”
孙忘忧手一抖,册子险些掉落。
他心口狂跳,一个荒谬又惊悚的念头浮现:这册子,莫非能让人“经历”他人之死?
而且,似乎只要触碰,就会被强制拖入其中?
他盯着那册子,既恐惧,又有一股邪异的吸引力,从心底滋生。
犹豫再三,他颤抖着,又翻过一页,用指尖极轻地,拂过空白纸面。
比方才更刺骨的阴寒袭来!
纸面朱砂涌现:
“道光三十年,夏,夜。河中漂浮女尸,年约二八,无名。”
“腹胀如鼓,面色青白,长发如水草缠颈。”
“捞尸人钩破其衣衫,银簪落水,无声。”
眩晕过后,孙忘忧感到口鼻被浑浊腥臭的河水充斥。
身体沉重冰冷,缓缓下沉。
视线透过晃动的暗绿水光,能看到岸上摇晃的火把光影,听到模糊的人声,却喊不出,动不得。
水草般的头发缠绕脖颈,越收越紧。
水底幽暗,只有一枚银簪从眼前缓缓坠落,闪着微弱绝望的光,直至被黑暗吞没。
窒息的痛苦漫长而清晰。
……
再次“回”到阁楼,孙忘忧趴在地上剧烈干呕,仿佛真喝了一肚子河水。
册子上,果然又多了一行“见知者:孙忘忧”。
他明白了。
这不是记载历史的册子。
这是一个囚禁“死亡瞬间”的牢笼。
每一个朱砂人形,或许都代表一个被它吞噬的“见知者”。
而空白,意味着还有无数死亡,等待被翻阅,被“体验”。
他想扔掉这邪物,念头刚起,册子封皮却微微发烫。
一股强烈的、如同饥饿般的渴望,从册子传来,钻进他的脑海。
不是声音,却比声音更明确:它要“记录”,要“见知”。
否则……
孙忘忧不敢想否则会怎样。
从此,他成了这册子隐形的奴仆。
他开始有意无意,打听城里的亡故事。
老更夫酒后失足跌死的井,病死异乡客的客栈,甚至菜市口刀起头落的刑场……
每知一桩,他便在夜深人静时,颤抖着翻开册子。
新的空白页上,会自行浮现相关的朱砂记录。
而他,则被迫一次次“亲身”经历那些形形色色的最终时刻。
利刃加颈的冰凉与剧痛。
痨病咯血窒息时的腥甜与无力。
服毒后五脏六腑焚烧般的绞痛……
他开始分不清现实与“体验”。
夜里常从噩梦中惊醒,摸着自己的脖子或胸口,确认是否完好。
人也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身上总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死气。
而册子,却越来越“鲜活”。
封皮越发温润如玉石,内页的纸张也变得光洁挺括。
那些朱砂字迹,红得愈发惊心动魄。
直到那个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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