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音戏院(2 / 2)
以为这是设计好的桥段,直到那女人爬上舞台,抓住了她的手。
触感像浸过福尔马林的石膏。
耳麦里导演在大吼:“怎么回事?那女的是谁?保安!”
红衣女人凑到林雨耳边,用戏腔轻声唱:“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唱罢,她摘下了自己的脸。
不,不是摘下,是整张脸皮像面具一样被揭下,露出下面另一张脸——是林雨自己的脸,正闭着眼,像在沉睡。
林雨昏了过去。
醒来时她在医院,警察来做笔录。调取的监控显示:当晚第三排始终空着,林雨是自己走上台,自己抓住自己的手,然后瘫倒在地。至于她说的红衣女人,根本不存在。
但林雨出院后,洗澡时在镜子里看见后背多了片暗红色印记,形状像并蒂莲。
二零二三年,戏院关闭,改为虚拟现实体验馆。
开幕展叫《回音》,号称能用vr技术重现戏院百年记忆。工程师韩冬是项目负责人,调试设备时,他戴着头显进入虚拟戏院。
场景设定在民国二十三年夜戏现场。
数字重建的云卿在台上唱戏,台下坐满虚拟观众。韩冬以隐形状态行走在过道,突然发现第三排的红衣女子模型在看他——按照设计,所有npc都不该与测试者互动。
他走近观察,红衣女子的脸部建模开始崩坏,像素剥落,露出底下另一层建模:一九六八年的放映员小陈,然后是阿夜、林雨……最后是所有曾在戏院失踪或发疯的人的脸,层层叠叠,像一本被翻烂的书。
韩冬摘掉头显,冷汗涔涔。
但他没告诉团队的是,他在代码里发现了一段不属于任何人的程序,它像寄生虫一样附着在主程序上,不断复制、变异。更可怕的是,这段程序的创建时间显示为一九四零年,远早于计算机诞生。
当晚韩冬独自留在体验馆,想追踪程序源头。
午夜钟声敲响时,所有vr头显自动启动,几十个屏幕同时亮起,显示着同一个画面:虚拟戏院的第三排,红衣女子缓缓站起,走到台前,开始一个一个摘下自己的脸。
每摘下一张,就露出一张新的。
最后一张脸,是韩冬自己。
屏幕上,虚拟的韩冬睁开眼睛,嘴角咧开一个不属于程序设定的笑容,然后伸出双手,穿透了屏幕边界——是真的穿透,像素像融化的蜡一样滴落,两只苍白的手从屏幕里伸了出来,抓住现实中的韩冬往屏幕里拖。
挣扎中,韩冬瞥见屏幕深处的戏院全景:那根本不是什么虚拟建模,而是一个无限延伸的真实空间,里面密密麻麻站着无数人影,都是曾在戏院消失的人,他们齐刷刷转过头,脸上都没有五官。
只有最前排的红衣女子有张完整的脸,正是韩冬上个月车祸去世的妹妹。
妹妹生前最爱看戏。
韩冬最后发出的声音被音响系统放大,在整个体验馆回荡:“原来是这样……它不是在吃人……它在收集观众!”
第二天,韩冬失踪。
清洁工发现体验馆所有屏幕都定格在同一画面:戏院观众席坐满了人,第三排空着,而台上站着个穿现代工程师服装的男人,正机械地重复唱《牡丹亭》的选段。
他的脸是一张平滑的白色面具。
警方调查时,在控制主机深处找到一段加密日志,破译后只有一句话:“每个时代都需要观众,而最好的观众,永远不会离场。”
戏院再次关闭,挂牌出售。
房产中介带人看房时,总会刻意绕过第三排。有个客户好奇地问为什么,中介随口编了个理由:“那排座位视角不好。”
客户独自试坐时,感觉座椅柔软得异常,像坐在谁的腿上。
他低头,看见扶手上有一行极小的刻字,凑近才能看清:“此座已有主,请勿重复预订。”
刻字的时间落款是:民国二十三年冬。
而更下面的木质纹理里,还藏着更多日期:一九六八、一九九九、二零一五、二零二三……最新的日期空着,像在等待谁的名字。
客户起身时,听见极轻的哼唱声,从舞台方向传来,是《牡丹亭》里杜丽娘的唱段。
他转头,空荡荡的舞台上什么也没有。
只有第一排的穿衣镜里,映出观众席第三排,坐着个穿红衣的女子,正缓缓抬起手,朝他招了招。
就像在招呼一个迟到了许多年的观众。
戏院外,中介正对电话说:“放心吧,这地方邪门,但价格便宜,总会有不信邪的……”
他不知道,戏院的屋顶上,常年停着一群乌鸦,它们从不叫唤,只是安静地注视着每个进出的人,像在清点观众人数。
而戏院地下的深处,土壤里埋着不同年代的物品:民国发簪、搪瓷杯、bp机、智能手机……它们像年轮一样层层环绕着戏院地基。
最中心的位置,空着一个人形。
正在等待最新的展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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