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忆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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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座城市开始下雨时,我们都以为只是寻常的雨季。

第一日,雨水带着铁锈的气息。

第二日,水洼里浮现陌生人的脸。

它们睁着眼睛。

雨水从排水管逆流而上。

我的鞋底总是湿的。

梦里有人在我耳边反复说同一句话。

我听不懂。

但我的舌头记住了发音。

清晨我在枕头上发现泥渍。

邻居开始张贴寻人启事。

照片上的人都在微笑。

墨迹被雨水晕开。

笑容变得模糊。

所有钟表慢了十三分钟。

收音机在停播后沙沙作响。

里面传出滴水声。

和细微的喘息。

我养的金鱼全部头朝下游动。

它们用鳃说话。

说的和梦里一样。

母亲打电话来说老家井水变甜了。

甜得发腻。

她说井里每晚都有人洗头发。

黑色长发缠住了轱辘。

送水工不再接电话。

水管里流出温热的液体。

尝起来像泪。

但更咸。

街上行人越来越少。

剩下的人都带着伞。

绝不抬头。

伞骨是用什么做的?

那么白。

那么细。

晾在阳台的衣服自己变换位置。

袖口总是沾着新鲜苔藓。

我剪短了所有指甲。

第二天它们又长回来。

边缘有细微齿痕。

不是我的牙齿形状。

电视信号中断时屏幕映出房间。

我背后站着另一个我。

他眨眼的频率比我慢。

镜子我早就扔了。

这不是镜子。

楼下孩子哭闹着要出去玩水。

突然安静。

母亲哼起没有调子的歌。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

最终消失在排水口。

我封死了所有下水道。

深夜它们开始鼓胀。

像在吞咽什么大东西。

墙壁传来刮擦声。

不对,没有墙。

我命令自己忘记墙。

天花板渗出琥珀色液体。

里面封着蚊虫。

还有更小的眼睛。

一眨一眨。

我打破吊灯。

黑暗里所有眼睛都睁开了。

它们瞳孔的形状像钥匙孔。

锁在哪儿?

我的皮肤开始透光。

能看见血液流向。

它们避开左手无名指。

那里有什么在生长。

硬硬的。

小小的。

像未萌发的芽。

天气预报永远播放昨日天气。

播音员嘴角有颗痣。

昨天那颗痣在左。

今天在右。

他每次眨眼。

痣就跳动一次。

像在摩斯密码。

警告什么。

书架上的书自动翻页。

停在同一行。

“水记得一切。”

字迹开始融化。

墨水流下书脊。

在地板汇成小洼。

倒映出不是天花板的景象。

那里有树。

有根须垂下。

轻轻摇摆。

根须尖端挂着水珠。

每颗水珠里都有一个房间。

都是我的房间。

但陈设逐渐改变。

多了一把椅子。

两把。

三把。

最终围满桌子。

桌上摆着空碗。

碗底有沉淀。

褐色。

像干涸的血。

又像铁锈。

我撕掉日历。

每一天都是同一天。

雨从未停。

只是有时我们看不见。

它下在室内。

下在血管。

下在梦与醒的间隙。

左手无名指破皮了。

钻出的不是芽。

是透明触须。

它对雨水有反应。

朝下雨的方向弯曲。

指向我的太阳穴。

耳朵里总是有水声。

掏出来的却是记忆碎片。

幼儿园丢失的蜡笔。

初恋丢弃的信纸。

祖父临终未说完的话。

雨水在收集它们。

像收集邮票。

我的记忆变薄了。

昨天晚餐吃什么?

想不起来。

但记得三百公里外某条河的汛期。

记得某座水库深处淹没的村庄门牌号。

记得从未去过的海边悬崖的湿度。

陌生记忆正在涌入。

通过雨。

通过触须。

通过所有潮湿表面。

皮肤开始渗出水分。

不是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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