蠹时簿(1 / 3)
大唐开元年间,集贤殿书院的青砖地被岁月磨出了水镜般的光泽。
校书郎裴明远指尖拂过《河岳英灵集》的残卷,眉头却皱得能夹死一只墨蝇。
这卷玄宗下诏编纂的诗集,他已是第三次校对。
可每回重阅,其中某些诗句总与记忆生出细微参差。
譬如王昌龄那首《出塞》,“秦时明月汉时关”的下句,他分明记得是“烽火照夜白骨寒”,可卷上墨迹淋漓,写的却是“万里长征人未还”。
他问过同僚,皆言后者才是正本,还笑他莫非是夜值太多,熬糊了心神。
这日整理旧档,他在故纸堆里寻得一册无名簿子。
封皮是黯淡的靛青,内页纸质奇脆,非麻非楮,触手微凉。
簿子无头无尾,只密密写着些支离破碎的句子,墨色深浅不一,似非一时之作。
“天宝三载,上幸华清宫,贵妃齿痛,左颊微肿。”——可当今天子尚无“天宝”年号,贵妃更是子虚乌有。
“至德元年,灵武风沙蔽日,军士见赤狐人立而拜。”——灵武?至德?裴明远遍搜脑海,无此年号地理。
最奇的是其中一页,只一行字:“校书郎裴明远,勘《英灵集》三遍,疑‘烽火’句。”
他脊背倏地窜起一股凉气,指尖僵在那一行墨字上。
墨迹半新,与他袖口烟墨同色。
他猛地合上册子,胸口怦怦作响。
是谁?何时将他的行迹记下?这荒诞不经的“预言”又是何意?
环顾四周,书阁静谧,只有尘埃在午后的光柱中浮沉。
同僚伏案疾书,纸声沙沙,无人抬眼。
裴明远强作镇定,将簿子塞入怀中,那冰凉触感却透衣直抵心口。
当夜值宿,他鬼使神差取出簿子,就着昏黄烛火再阅。
那些字句在跃动光晕中,竟似活了过来:
“开元二十八年,洛阳牡丹冬月齐放,蕊中有珠,剖之如人齿。”——今年正是开元二十八年!
“吐蕃使献异兽,形如巨鼩,啼似婴孩,能食铁。”——月前确有吐蕃使团抵京,献何物却未听闻。
他越看越惊,簿中所载,多是人世未发之奇闻,夹杂些许似真还假的朝野秘事,笔调冷静得近乎冷酷,如同疱丁解牛,记录着光阴血肉下的骨骼。
烛花“噼啪”一爆。
裴明远悚然抬头,瞥见对面书阁幽暗处,似有一角青衫闪过。
他提灯去照,空无一人,只多宝格上尘痕宛然。
心下惊疑,返座时,却见摊开的簿子,无风自动,向后翻了一页。
新展露的页面上,墨迹淋漓,似乎刚刚干透:
“校书郎裴明远,亥时三刻,窥见青影,疑为守藏史。实乃蠹鱼化形,食字为生,畏火光。”
守藏史?书院并无此职!
他霍然起身,举灯四顾,灯火所及,唯有书山册海,影子幢幢。
目光扫过北墙最高处的书架,那里常年堆放蒙尘旧档,罕人触及。
此刻,一册《舆地纪胜》的书脊与书架阴影交界处,似乎……格外幽深了一些。
仿佛那阴影有厚度,在微微蠕动。
“谁在那里?”他哑声问。
无人应答。
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巨大书阁中低微回荡。
他定睛再看,阴影如常。
是眼花了?还是这簿子……不仅能记,还能“应”?
此后数日,裴明远如陷梦魇。
他按簿子所载,留心打探。
洛阳确有人传言,富户园中牡丹反季而开,但无人敢言花中有齿。
吐蕃使团所献乃玉佛一尊,所谓“食铁异兽”,鸿胪寺官员闻之愕然。
簿中事,似真还幻,如雾里看花。
而那夜所见“青影”,再未出现。
但他开始察觉别的异样。
先是诗集中那些曾觉“有异”的诗句,再校时,竟与通行本一般无二,他记忆中那点“不同”,渐渐模糊,仿佛只是自己记错。
同僚闲聊时提及去岁重阳宴上某位大人所作诗文,裴明远清楚记得是首七绝,众人却异口同声说是五律,还笑他“裴郎诗才,竟也糊涂”。
他独自在浩如烟海的旧档中翻找,找到当时宴会记录,白纸黑字,赫然便是那首五律!
他额角渗出冷汗,难道真是自己心神耗损,记忆淆乱?
直到那日,他奉命清理一批受潮蠹损的旧书。
在翻开一册《永徽律疏》时,他浑身血液几乎凝固。
书中数页,墨字竟如被无形之口啃食,边缘留下细密锯齿状空白,而那些空白处,残留着极淡的、非墨非朱的暗青色痕迹,与他那无名簿子封皮颜色一般无二!
更可怖的是,被“啃食”掉的律文,他竟完全想不起半点内容,仿佛那些条文从未存在于世。
而书中前后文句却衔接自然,毫无缺漏之感,只有纸质上那诡异的缺损,昭示着某种“消失”。
蠹鱼食纸,寻常事。
可有什么东西,能以“文字”为食,连带着将文字承载的“记忆”、“事实”一同吞噬、篡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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