蚀影志(1 / 2)
乾隆三十七年秋,钦天监监副赵守拙枯坐于观象台。
紫檀算盘珠子捻了又停,纸上推演的天行轨迹总在朔日前后氤氲成一团墨渍。
不是星图有误,也非算术不精。
是每次日食将临未临之时,浑天仪投射的晷影便会无端逆旋三寸七分,如同被无形之手轻轻拨转。
那逆旋的晷影边缘,会生出极细密的绒毛状虚影,只在眼角余光中簌篑扭动,正眼瞧时便消散无踪。
赵守拙合上厚重的《仪象考成》,指节叩打着花梨木案几。
他决定动用古法“镇影”。
子时三刻,他屏退左右,独自登上观象台最高处。
以百年朱砂混合雄鸡冠血,在青砖地面勾勒出二十八宿星图,又在中心倒扣一面唐代海兽葡萄镜。
青铜古镜映着惨淡月光,镜面朝下,如一只沉默的独眼凝视着大地深处。
赵守拙披发跣足,按北斗方位踏罡步斗,口中默诵《景霄雷经》。
风忽然停了,万籁俱寂。
他猛然将手中桃木剑刺入星图中心的镜钮位置!
没有预想中的雷鸣或异光。
只有脚下那面铜镜,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如同蛋壳破裂的“咔”声。
赵守拙俯身查看,镜面完好无损。
但镜背的海兽葡萄纹,那些浮雕的瑞兽眼睛,在月光下似乎同时眨动了一下!
他骇然后退,袖袍带翻了旁边铜壶滴漏。
冰凉的漏水溅上脚背的瞬间,他听见一阵细碎的呢喃,仿佛千百人在极远处窃窃私语,声音不是通过耳朵,而是直接钻进颅骨深处!
那些音节扭曲怪诞,绝非人间任何语言,却带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韵律!
赵守拙浑身剧震,踉跄扶住栏杆,喉头涌上一股腥甜。
待他缓过神,观象台上一切如常。
铜镜静卧,星图俨然,滴漏依旧规律地嗒、嗒作响。
仿佛刚才皆是心神耗费过度所致的幻象。
但脚背上那滴冰冷的水渍,和他舌尖挥之不去的铁锈味,又如此真实。
更诡异的是,自那夜后,他眼中所见的世界,悄悄蒙上了一层极淡的灰翳。
如同透过陈年的蝉翼纱看东西,万物轮廓都带着一丝毛边。
三日后,钦天监正召他入值房。
须发皆白的老监正屏退旁人,枯瘦的手指指向案上一卷泛黄的星图:“守拙,你看这乾隆元年的‘己巳朔日环食’记录。”
赵守拙趋前细观,那是他自幼便能背诵的档案。
可今日再看,图中标注月亮遮日最大时的位置旁,本该空白处,竟多出数行蝇头小楷!
墨色沉旧,笔迹赫然是他自己的!
可他对书写这些字迹毫无记忆。
那几行字写着:“彼时之影,已非彼时。今时之我,窥见鳞爪。勿再深究,阖眼为安。”
他指尖发冷,猛然抬头。
老监正深深看着他,浑浊的眼珠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像是怜悯,又像是警告:“有些影子,不该去镇。有些界限,不该跨过。”
老人挥挥手,不再多言。
赵守拙失魂落魄退出值房,脑中那窃窃私语声又隐约响起,比之前清晰了些。
他听出其中一个音节不断重复,拗口古怪,像“啮时”。
当夜,他辗转反侧,鬼使神差翻出自家的族谱。
烛火摇曳下,他顺着赵氏一脉向上追溯,直至明末清初。
突然,他目光僵在七世祖赵谌的名字旁,那里用小字注着:“崇祯十五年腊月,观测彗星异行,失足坠观象台,殁。然,是年冬月,有人见其于西山脚沽酒,形貌如常,唯双目瞳孔深处似有重影。”
赵守拙汗毛倒竖。
族谱记载,这位七世祖,曾任前明钦天监主簿,精于历算,尤擅观测。
那诡异的音节“啮时”再次于脑内回响,这次竟与“谌”字古音隐隐相合!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窜上脊背:莫非那夜铜镜破裂般的声响,并非镇影失败,而是……叩开了什么?
次日,他托病告假,疯魔般查阅所有与七世祖相关的只言片语。
在一卷残破的《夜航船》杂记中,他找到一段令人血液几乎冻结的记载:“赵君谌,通星纬。尝语人曰,天行有常,然‘影’有自性。日食月蚀,非仅星体相掩,实乃‘常影’与‘异影’交迭之隙。彼曰,曾于隙中窥见‘他我’,如镜照镜,无穷匮也,惊悸成疾。”
“他我”!
“镜照镜”!
赵守拙想起那面倒扣的、镜背海兽眨眼的海兽葡萄镜,想起自己推演时总是氤开的墨渍,想起眼中世界的灰翳,想起族谱上“双目瞳孔深处似有重影”的描述!
一个可怕的猜想逐渐成形:所谓“异影”,或许并非依附于物体的影子,而是某种……能借由特定天象(如日食)与特定观测者产生联结的、超越理解的“存在”或“状态”?!
而他的七世祖,可能并未死去,而是跌入了“影隙”?
那他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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