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匮楼(1 / 3)
北宋熙宁三年的寒食节,汴京下着粘腻的雨。
“”的匾额在雨水中泛着乌光,这家当铺开在城西最僻静的巷底,三进院子,终日门窗紧闭。
掌柜姓秦,寡瘦得像一副衣裳架子,鼻梁上永远架着一副水晶叆叇,看人时目光隔着镜片,冷飕飕的。
黄昏时分,铺板将合未合,一个戴帷帽的女子闪身进来,怀里紧抱着个青布包袱。
她身上有股奇异的腥气,不是鱼腥,倒像陈年的血垢混着药渣。
“活当。”女子的声音嘶哑,将包袱搁在柜台上。
青布滑开一角,露出的不是什么金银玉器,而是一段白森森的东西——人的指骨,第三节指节,骨面上布满细密的刻痕,像是某种符文。
秦掌柜的眼皮都没抬:“死人的东西,本店不收。”
“这不是死人的。”女子忽然轻笑,“是我自己的。”
她摘下手套,右手赫然缺了中指第三节,创口愈合得古怪,皮肉紧紧包着骨茬,泛着蜡光。
“昨夜子时,我自己用剔刀剜下来的。”女子将断指凑近油灯,灯光穿透皮肤,里面空荡荡的,没有骨头,“骨不见了,今早却在枕边发现这段刻了符的骨头。掌柜的,你说奇不奇?”
秦掌柜的叆叇片上掠过一道反光。
他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一柄黄铜放大镜,仔细端详那段指骨。
刻痕极深,非金铁不能为,纹路蜿蜒如蛇蜕,透着一股阴邪的工整。
“当多少?”他问。
“不当钱。”女子俯身,气息喷在秦掌柜耳畔,“当个答案——这段骨头,是谁刻的?为什么选中我?”
铺子里的更漏忽然停了。
雨声在门外哗哗作响,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琉璃。
秦掌柜沉默良久,从柜台下取出一本册子,纸色焦黄,边角蜷曲如虫噬。
他翻到某一页,上面用朱砂画着一幅图:数百段人骨拼成一座塔状,每段骨上都刻着相同的符文。
图下有小楷注:“熙宁二年春,西郊义庄失骸七十三具,皆失指骨一节。骨面现异纹,聚之可成阵,疑为厌胜之术。”
“你不是第一个。”秦掌柜合上册子,“自去年惊蛰始,汴京城里陆续有人‘丢骨’。丢的都是小骨节——指骨、趾骨、耳中的听小骨。骨头上刻的符,是古蜀国祭祀山鬼的‘锁魂篆’。传说凑齐三百六十枚,能布成‘骨肉分离阵’,将活人生生剥成一副空皮囊,魂灵永困骨中,供施术者驱策。”
女子踉跄后退,帷帽滑落,露出一张年轻却枯槁的脸。
她的眼眶深陷,瞳孔边缘泛着诡异的灰白色。
“那我……我已经被剥了魂?”
“还差得远。”秦掌柜指向她的断指,“但刻符之人,必定在你身上留了‘引子’。你近日可曾觉得,身子某处空落落的,像是少了什么,却又说不上来?”
女子浑身一颤。
她想起半个月来,每至夜半,右耳便嗡嗡作响,仿佛有细小虫豸在里面钻孔。
郎中说是虚火,开了安神汤,喝下去却像泥牛入海。
昨夜剜骨时,她恍惚听见耳边有人吟唱,调子古怪,咿咿呀呀,像是挽歌。
“想活命,就按我说的做。”秦掌柜从怀里掏出一枚玉扣,青白色,雕成蜷缩的婴孩形状,“今夜子时,你去城南乱葬岗,找一座无字碑的孤坟。将这玉扣埋在碑前三尺,然后离开,莫回头。若听见背后有人唤你名,切莫应声。天亮后,再来铺子。”
女子攥紧玉扣,指尖冰凉。
她转身没入雨幕时,秦掌柜缓缓摘下叆叇,露出一双眼睛——瞳孔深处,竟各有一点针尖大小的金芒在缓缓旋转。
子时的乱葬岗,磷火如豆。
女子找到那座无字碑,碑身爬满苔藓,底座有新鲜翻土的痕迹。
她颤抖着挖开湿泥,埋入玉扣。
土填平的刹那,地底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她连滚带爬地逃下山岗,身后果然传来呼唤,一声接一声,尖细如婴啼,直往耳蜗里钻!
她死死咬住嘴唇,血腥味弥漫口腔,硬是没应。
第二日,女子没出现。
来的是一个跛脚货郎,担着两个箩筐,筐里塞满破布。
他杵在柜台前,咧嘴笑,露出满口黄牙:“秦掌柜,昨夜城南的‘饵’,喂饱了吗?”
秦掌柜的手在柜台下摸到了一柄短刀:“你不是货郎。”
“当然不是。”货郎伸手在脸上一抹,整张面皮如水纹般荡漾,底下露出一张惨白无须的脸,眼角堆着细密的皱纹,“咱家是宫里的人。皇城司,掌阴阳秘事。”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黑铁质地,刻着狴犴纹。
“,表面当物,实为‘收秽’。专收那些沾了邪祟、不祥的物件,镇压在三进院的地窖里。对吧?”太监的声音又尖又缓,“可秦掌柜,你收着收着,怎么把自己也收成‘秽物’了?”
秦掌柜的短刀已出鞘三寸。
太监却摆摆手:“莫急,咱家不是来拿你的。是来跟你谈笔买卖——宫里丢了一件要紧东西,需要借你的‘本事’寻回来。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