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妆记(1 / 3)
民国二十三年秋,临江城来了个戏班子。
班主姓胡,五十来岁,瘦得像竹竿,却能把一整套武生行头舞得虎虎生风。
他们驻扎在城西早已荒废的“永乐戏院”,说是只演三晚,不收票钱。
怪的是,第一晚散场后,观众里总有几个人迟迟不走。
他们痴痴地望着空荡荡的戏台,仿佛台上还在咿咿呀呀唱着,直到鸡叫三遍,才如梦初醒般踉跄回家。
第二天,这些人就消失了。
警察局长派了最得力的手下周焕去查。
周焕踏进戏院时已是黄昏,夕阳从破败的窗棂斜射进来,将台上那面“出将入相”的绣花门帘照得半透,帘后似有人影幢幢。
“胡班主?”他喊了一声。
无人应答。
只有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浮。
周焕掀开帘子进了后台,浓烈的脂粉味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妆台上散着拆了一半的头面,水衣随意搭在椅背,竟还湿漉漉地滴着水,仿佛刚有人脱下。
墙角堆着几个戏箱,其中一个箱盖虚掩。
周焕走近,用佩剑鞘挑开箱盖——
里面整整齐齐叠着七八套戏服,生旦净末丑俱全,针脚细密,绣工精绝,可那料子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种古怪的色泽,不像丝绸,倒像某种……风干的皮。
他伸手想摸,门外突然传来一声轻笑。
“官爷,后台重地,外人莫入。”
胡班主悄无声息地立在门边,脸上带着妆,是曹操的白脸,可那对眼睛活泛得太狠,在固定表情下骨碌碌转着,说不出的诡异。
周焕收回手,亮出证件:“城里失踪了六个人,最后都来过你这戏院。”
“来看戏的,自然要来戏院。”胡班主踩着碎步上前,宽大的戏袍扫过地面,竟没发出半点声音,“官爷莫不是怀疑,我把他们……留在戏里了?”
他说最后一句时,嗓音忽然拔高,竟用了戏腔。
那声音尖利地钻进耳朵,周焕没来由地一阵晕眩。
等他稳住心神,胡班主已经坐在妆台前,对着斑驳的铜镜细细勾脸。
“今晚是压轴戏《牡丹亭》,官爷不妨看看。”他从镜子里看着周焕,嘴角的油彩弯成一个夸张的弧度,“看过,您就明白了。”
周焕本想拒绝,双腿却像不听使唤似的,径直走到台下,在空无一人的观众席正中坐下。
锣鼓点毫无预兆地敲响!
台上的灯倏地亮了,可那光不是寻常的暖黄,而是幽幽的蓝绿色,照得整个戏院如同沉在深水底。
柳梦梅和杜丽娘上台,身段袅娜,唱腔婉转。
可周焕越看越心惊——那两个演员,根本没有脚!
他们的裙裾和厚底靴下空空荡荡,整个人是飘在台上的!
他猛地起身想逃,却发现四周的座椅上不知何时坐满了“人”。
这些“人”穿着失踪者的衣服,背挺得笔直,脸齐刷刷朝着戏台,脖颈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转着,嘴角咧开一模一样的痴迷笑容。
他们的眼睛,全都没有瞳孔,只有眼白在幽光下泛着死鱼肚般的灰。
周焕的佩剑“哐当”掉在地上。
台上,杜丽娘正唱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她忽然停下,缓缓转过头,那张粉面桃腮的脸正对着周焕。
然后,她抬起水袖,慢慢擦脸。
油彩被抹去,露出底下另一张脸——是第一个失踪的绸缎庄掌柜!
“留下来吧……”杜丽娘,或者说掌柜,咧开嘴,声音却是胡班主的,“戏文里,千秋万代,永不散场。”
周焕疯了一样往后门冲。
那些观众没有动,但他们的脑袋像陀螺似的跟着他转,无数只惨白的眼睛盯着他,嘴角的笑容咧得更大了。
后门被从外面闩死了。
他听见胡班主在台上轻轻笑:“官爷,您还没瞧见压轴的真玩意儿呢。”
整座戏院开始蠕动。
墙壁像呼吸般起伏,上面剥落的墙皮下,露出一张又一张人脸。
他们有的双眼圆睁,有的紧闭,但每张脸都在微微抽搐,仿佛想从墙里挣脱出来。
周焕终于明白那些“戏服”是什么料子了。
他拔出备用的匕首,狠狠扎进墙壁。
墙壁竟然发出一声尖利的惨叫,渗出暗红色的黏液!
与此同时,台上所有的“演员”都停住了,他们,或者说它们,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周焕。
胡班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空荡的戏院里回荡成无数重:“何苦来哉……好好的戏不看,偏要看穿帮。”
他抬手,撕下了自己的脸。
没有鲜血,没有肌肉,脸皮下面还是脸皮,只是更苍白些,隐约是另一个人的轮廓。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周焕背靠冰冷的门板,嘶声问道。
“我?”胡班主,或者说那层层叠叠的脸皮怪物,踩着戏步缓缓逼近,“我只是个……收容孤魂的戏子罢了。”
他每走一步,身上就蜕下一张脸皮,轻飘飘落地,化作一个模糊的人形,加入台下那群痴笑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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