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妆记(2 / 3)
“这些人,活着时百无聊赖,求一点声色之娱而不得。”最里层的那张脸终于显露出来,竟是个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只是眼神苍老得骇人,“我便给他们一个永远的戏台,把他们的魂儿砌进墙里,血肉绣作行头,岂不美哉?你看他们——”
他张开双臂,像展示珍宝:“他们多快活!”
台下爆发出整齐的、震耳欲聋的喝彩声。
那些观众开始鼓掌,手掌拍击,却发出“啪啪”的黏腻声响,仿佛拍在湿肉上。
周焕的视线开始模糊,他看见自己的双手正在变淡,指尖逐渐透明。
戏院的墙壁像活过来的肠胃,缓缓向内收缩,要把他吞进去,变成另一张墙皮,另一件戏服。
就在他意识即将消散的瞬间,戏院外突然传来鸡鸣。
不是一声,是成百上千只雄鸡一起啼叫!
天亮了?可明明才入夜……
胡班主,不,那少年脸色骤变,尖叫道:“时辰不对!是谁——”
戏院的大门轰然洞开。
刺眼的阳光涌进来,可那不是日光,是火光!
无数乡民举着火把站在外面,火光映着一张张麻木的脸。
为首的是个瞎眼的老太太,她颤巍巍地捧着一面破锣,用尽全力一敲——
“咣——!!!”
锣声荡开,整座戏院像泼了热水的雪,开始融化。
墙壁上的人脸扭曲哀嚎,化作黑烟消散;台上的“演员”瘫倒下去,变成一堆朽坏的戏服和骷髅;台下的观众则如沙塔般坍塌,只剩一地衣物。
少年死死盯着老太太:“你是谁?!为何破我‘戏牢’?!”
老太太翻着白翳的眼珠“望”向他,哑声说:“三十五年前,你也问我一样的话。”
她撩起额前白发,额头上赫然有一道陈年旧伤,伤口形状竟与戏院“永乐”的匾额一模一样。
“那年你骗我入班,把我做成‘杜丽娘’,锁在这戏台子上唱了三十年。”老太太咳着,每一声咳嗽都让戏院崩塌得更快,“我熬瞎了眼,熬干了血,终于等到今天……胡小山,你还记得自己本名吗?”
少年,胡小山,如遭雷击,步步后退。
“不……你不是她……她早就化成我的‘行头’了……”
“是啊,我早该死了。”老太太笑了,露出空洞的牙床,“可你忘了,戏文里杜丽娘还能还魂呢。”
她举起手,所有乡民同时举起手。
他们的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细细的红线,线的另一端,蜿蜒没入地下,连向这座戏院的根基。
“这些乡亲,都是这些年你害死的人的后代。”老太太的声音忽然变得清亮,竟如少女般清脆,“我们等了一代又一代,就等今晚,等你唱完《牡丹亭》,等你这‘戏牢’与现世彻底勾连的刹那——”
她猛地扯断红线!
地下传来什么东西碎裂的巨响。
周焕看见,戏院的地砖缝里,渗出汩汩的鲜血,血中浮起无数苍白的脸,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睁着眼,望向胡小山。
“你拿我们筑戏台,我们就拿这戏台做你的坟!”千百个声音齐声道,有老有少,汇成洪流。
胡小山发出非人的尖啸,身体像蜡烛般融化,露出最核心的东西——
那根本不是人,而是一具套着无数脸皮的木偶,关节处连着细细的银线,线头直通戏院穹顶。
周焕顺着线往上看,魂飞魄散。
穹顶上,密密麻麻倒悬着无数“人”。
他们像蝙蝠一样挂着,每个人手中都牵着几根银线,操纵着下面的木偶。这些“人”穿着不同年代的衣裳,有些衣裳早已朽烂,但他们的脸……全都和胡小山卸下的某张脸皮一模一样。
最中央那个,穿着清朝的戏袍,面容与木偶核心那具腐朽的脸完全一致。
他缓缓睁开眼,脖子“咔嚓咔嚓”地转动,看向下方,开口时,声音重叠了所有悬吊者的嘶语:
“好……好……一出《还魂》,唱得好……”
“这戏牢,困了我们一百三十年……终于,唱到‘大团圆’了……”
所有悬吊者齐齐松手。
银线寸断。
木偶胡小山瘫成一堆碎木和脸皮。
与此同时,整座戏院开始彻底崩塌,不是向下垮,而是向上收卷,像一幅被抽走的画。
穹顶上那些“人”随着戏院一起上升,他们的身影在晨曦中渐渐淡去,每张脸上,都带着如释重负的平静。
老太太,或者说曾经的杜丽娘,转向呆立的周焕,轻声道:“官爷,天快亮了,回去吧。”
“这里……”周焕喉咙发干。
“这里从来就没有戏院。”老太太说,“只有一座荒了一百三十年的乱葬岗。我们这些孤魂野鬼,借着一点执念,编了出戏,等人来把戏唱完,好真正散了。”
她顿了顿,翻白的眼里流下两行血泪:“可您记住,出了这地界,莫要回头。戏唱完了,看戏的……也该散了。”
周焕踉跄奔出。
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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