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瘴记(3 / 4)
心!
剧痛中,叶寒舟看见自己的左手迅速衰老、干枯,而右手却变得稚嫩、幼小。
时间在他身上分裂了!
与此同时,整艘船开始剧烈震动。
船舱外传来海浪的咆哮,和无数船只碰撞、碎裂的巨响。
铜镜“咔嚓”一声裂开。
镜中的无数个“他”发出尖啸,像被无形的手扯碎,吸入裂缝。
围着叶寒舟的那些“自己”也开始扭曲、消散,像被擦去的污迹。
“不——!!!”
沙哑的嘶吼回荡在舱内。
“你不能毁了这里!这里是我们的家!我们唯一的家!”
叶寒舟跌跌撞撞冲出底舱,跑上甲板。
眼前的一幕让他魂飞魄散——
浓雾正在散去,月光下,海面上密密麻麻,是成千上万艘破船。
唐宋元明,各个朝代,不同样式,它们挤在一起,船身腐朽,桅杆如林。
每艘船上,都站满了“人”。
他们穿着各自时代的衣服,面朝同一个方向,做着同样的事:挥手,微笑,呼喊,仿佛在告别,又仿佛在迎接。
他们在重复。
重复生命最后一刻的动作,重复对“岸”的渴望。
而此刻,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缓缓地、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叶寒舟。
月光照在他们脸上。
叶寒舟看见了——
父亲、母亲、私塾先生、儿时玩伴、市舶司的同僚、甚至街口卖炊饼的王老汉……
所有他认识的人,都在不同的船上,用空洞的眼睛望着他。
不,不止。
他还看见了自己。
年轻的自己,年老的自己,穿官服的自己,布衣的自己……
成千上万个“叶寒舟”,站在不同的破船上,对他露出同样诡异的微笑。
然后,他们齐齐开口,声音重叠成洪流:
“回——来——吧——”
“时——间——需——要——完——整——”
海面开始沸腾,红黑色的海水像巨兽的胃袋般蠕动,将那些破船一艘艘吞没。
叶寒舟脚下的伏波号也在下沉。
他扑到船边,看见海水下,有光。
那光来自极深处,隐隐勾勒出一座巨大无朋的、倒悬的城的轮廓。
泉州港。
倒悬的、沉在海底的泉州港。
港里也亮着灯火,街上也有人影,在行走,在交易,在生活。
而海面上那些破船,正一艘艘沉向那座倒悬的城,像倦鸟归巢。
叶寒舟忽然明白了。
这里没有鬼,没有妖。
这里是时间的坟场。
所有在海上迷失的、未能抵达彼岸的“时间”,都堆积在这里,化脓成瘴。
它们渴望完整,渴望新鲜的、“活着的”光阴来填补空洞。
所以它们引诱船只,引诱活人,将他们困在永恒的“一天”里,榨取他们的时间,来维持这个巨大的脓疮不溃散。
伏波号倾斜,叶寒舟坠入海中。
冰冷刺骨的海水淹没了他。
下沉,不断下沉。
他看见头顶的光越来越远,而脚下倒悬的城越来越近。
城中人抬起头,一张张惨白的脸,对他露出欢迎的笑容。
叶寒舟闭上眼,等待终结。
但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他跌进了一片柔软。
睁眼,是熟悉的床帐,窗外天光微亮,更夫敲着梆子走过街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四更天喽——”
叶寒舟猛地坐起,浑身冷汗。
他在自己泉州港的家中。
是梦?
他冲出门,清晨的港口熙熙攘攘,渔民卸货,商贩叫卖,一切如常。
“叶大人,早啊。”卖炊饼的王老汉笑着招呼。
叶寒舟死死盯着他。
王老汉摸摸脸:“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叶寒舟哑声说,快步走向码头。
海面平静,朝阳初升,哪有半点红水的影子。
他松了口气,也许真是噩梦。
转身要走,脚下却踢到一个东西。
低头,是那只铁箱。
箱盖开着,里面空空如也。
但箱底,粘着一小片湿漉漉的、暗红色的海藻。
叶寒舟蹲下,用手指拈起海藻。
海藻在他指尖蠕动,展开,上面布满极细的、眼珠状的纹路。
和那卷海图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身后传来脚步声。
是市舶司的同僚,笑着拍他肩膀:“寒舟,发什么呆?快些,今日有批暹罗货要清点,船主说,底舱有只铁箱,邪门得很,咱们可得好好瞧瞧。”
叶寒舟慢慢站起身,回头。
同僚的脸在晨光中有些模糊,嘴角咧着,眼睛却一眨不眨。
“对了。”同僚凑近,压低声音,那声音与昨夜船舱里的沙哑声渐渐重叠,“你听说了吗?每月逢九,夜雾最浓时,海上会传来鼓乐声呢……”
叶寒舟低下头,看见自己投在青石板上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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