骨谶记(1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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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永安三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洛阳城外乱葬岗的土冻得梆硬,野狗刨一夜也刨不出半条腐腿,只得呜咽着散去。

刚补了校书郎缺的韩迁却不得不来这种地方。

他奉侍中高遵之命,来寻一块碑。

说是碑,其实不过是半截残石。

高侍中醉醺醺地将一卷拓片拍在他怀里,羊皮上墨色暗淡,依稀是些断裂的谶语:“……月盈则昃,门开则阖,永安之骨,叠床架屋……”末尾有个古怪的印文,似字非字,像几根骨头搭成的架子。

“三年前,有个疯癫的云游僧埋在这岗子东头。”高遵的眼白混浊,透着说不清的惧意,“埋时带了这碑。去,给我挖出来。小心,别瞧碑上的字太久。”

韩迁不敢多问。

高遵是尔朱荣大将军麾下的红人,尔朱荣刚把太后和幼帝沉了黄河,眼下洛阳城里,他说要星星,没人敢摘月亮。

只是寻块残碑,何须如此鬼祟?

乱葬岗东头,是片老槐林。

时值黄昏,枯枝把天色割成碎片,乌鸦蹲在梢头,黑豆似的眼随着韩迁移动。

他按拓片背面潦草的地图,找到一株被雷劈过的焦槐。

树下土色犹新——竟像是近日被人翻动过。

韩迁心头一凛,抽出随身短铖,小心掘土。

冻土并不深,约莫三尺,铖尖便撞到了硬物。

拂去浮土,露出青灰色的石质。

果然是块碑,仅剩小半截,断裂处犬牙交错。

他费力将其拖出,拂去表面泥垢。

碑文是阴刻,笔画深峻,绝非近代之物。内容与拓片大致相同,只是多了几行小字,墨色已褪,需凑近细辨。

韩迁举袖擦拭,指尖触到碑文刻痕的刹那——

嗡!

耳边猛地响起无数窃窃私语!

那声音重叠混杂,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的却都是同一句话,带着无尽的疲倦与恐惧:

“……叠起来了……又叠起来了……”

韩迁骇然松手,连退几步,心脏狂跳。

环顾四周,槐林寂静,只有风声穿过枯枝,呜呜如泣。

幻觉?

他强定心神,再次看向石碑。

这次看清了那几行小字:

“见字者,承其运。骨叠三层,眼覆其明。欲脱此谶,须觅完璧。”

落款处,并非人名,而是一个与拓片上相同的、由骨头搭成的图案。

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高侍中警告过:“别瞧碑上的字太久。”

可已经晚了。

韩迁咬咬牙,将残碑捆好,背起。碑不重,却压得他喘不过气。

回城路上,天色迅速暗沉。

路过南市时,往常熙攘的街面竟异常冷清,许多店铺早早上了门板。几个路人步履匆匆,眼神躲闪,偶有交谈也压得极低。

“听说了吗?永宁寺那边……”

“嘘!莫谈!快走!”

韩迁蹙眉,永宁寺?那是皇家寺院,九层浮屠高耸入云,能有何事?

他加快脚步,回到位于城西的赁屋。

点亮油灯,将残碑置于案上,韩迁盯着那骨头图案,越想越怪。

“骨叠三层,眼覆其明……”

他鬼使神差般,从床底拖出自己装书卷的旧木箱,把里头竹简帛书尽数取出,将箱子清空。

然后,他按照那骨头图案的搭法,试着在箱底摆放物品。

第一层,铺上拓片用的素帛,算是“底”。

第二层,放上几卷《汉书》,厚重严实。

第三层……

他手边没有合适的东西,目光落在油灯旁那盏小小的青铜雁鱼灯上。

将灯轻轻搁在书卷上。

三层叠毕。

油灯火焰忽地一跳,拉长,变绿!

幽碧的光映在墙上,竟隐约显出一个扭曲的、多层重叠的影子,不像任何器物,倒像……一摞摞蜷缩的人体!

韩迁寒毛倒竖,正要扑灭灯火,门外忽传来急促的拍打声。

“韩大人!韩大人!开门!高侍中急召!”

是高府家奴的声音,惶急不堪。

韩迁吹熄油灯,墙上的怪影瞬间消失。他深吸口气,拉开门。

家奴满头大汗,脸白如纸:“快!宫中……宫中出大事了!侍中命所有属官即刻入宫!”

“何事惊慌?”

家奴嘴唇哆嗦,凑近他耳边,声音发颤:“永宁寺的塔……塔‘叠’起来了!”

韩迁脑袋“轰”一声,猛地扭头看向案上残碑。

“骨叠三层……”

难道不是比喻?

夜里的洛阳城戒备森严,甲士持炬往来如梭,火光将人脸照得明暗不定,个个神色凝重。

韩迁随家奴匆匆入宫,直奔尚书省偏殿。

殿内已聚集了不少官员,交头接耳,气氛压抑。高遵坐在上首,面沉似水,手里死死攥着那卷拓片。

见韩迁进来,高遵浑浊的眼珠钉在他脸上:“碑呢?”

“在卑职住处。”

“可看了上面的字?”高遵声音嘶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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