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烬手稿(1 / 2)

加入书签

明嘉靖年间,赣北阴雨连绵,山路被泥泞封锁。

老书生周望山为避雨,躲进了一座半坍的山神庙。

庙中神像早已面目模糊,香案积灰寸厚,唯有角落一堆新鲜灰烬,显示不久前曾有人在此取暖。

他拨开灰烬想寻些未燃尽的柴火,指尖却触到一卷硬物。

那是一卷以油布紧密包裹的羊皮手稿,边缘焦黄,竟在余烬中未被焚毁。

油布展开,手稿开头是工整的楷书:

“余,钦天监漏刻博士庞文靖,嘉靖七年秋,录异事于此。凡见者,务尽焚之,切切。”

周望山素喜志怪,忍不住就着破窗天光读下去。

手稿记述:庞文靖随巡按御史至云岭镇,查办一桩“妖物夜啼”案。镇中连续七夜,子时过,即有非人非兽的凄厉啼哭自地底传来,闻者三日内必高烧癫狂,口诵诡异经文而死。

庞文靖精于历算堪舆,测得啼哭皆源自镇西古井。井口石栏刻满未曾见过的符咒,似篆非篆,似虫非虫。

第七夜,他孤身悬绳下井。

手稿至此,字迹开始凌乱颤抖:

“井底非水,乃一空洞。石壁嵌铁环八具,各锁枯骸一具,呈跪拜状,中央石台供一黑匣。余开匣视之,内无他物,唯有一片‘影子’。此影无光自存,薄如蝉翼,触之冰寒彻骨。细观之,影中有物蠕动,如孕胚胎……”

庙外炸雷骤响!

周望山一惊,手中羊皮险些脱落。

他定神再读,后续字迹竟变了:

“拾获此卷者,当为有缘。庞某所言未尽其实。井底之物,非影非胎,乃‘长生之楔’。嘉靖帝密求仙药,吾等奉密旨于天下寻访异物。此楔可锚固魂魄于残躯,虽死犹‘在’。然需活人魂魄为薪,徐徐燃之,方保楔主不朽。云岭镇八锁枯骸,即薪柴也。”

字迹在此又变,更显古奥:

“庞文靖亦谎。彼非寻访者,乃逃脱之‘薪柴’。余为镇中塾师,首遭其害,魂魄半入此楔,留此手稿警世。见者速逃!速逃!”

三种笔迹,三层叙述,相互驳斥。

周望山背脊发凉,恍惚间竟闻极远处传来细微啼哭,似真似幻。

他欲将手稿掷回火堆,羊皮却陡然变得滚烫!

焦黄的边缘自行卷曲,浮现第四种血褐字迹:

“尔等皆在梦中。井是真,楔是真,庞文靖与塾师亦真。然此卷非警示,乃‘诱饵’。楔需新魂,须得心甘情愿者持卷满十二时辰,自行献祭。算来,汝拾卷已近六个时辰矣。”

周望山骇然,猛抬头,见庙门缝隙外天色,竟仍是昏沉午后——他明明感觉已读至深夜!

时光在此停滞了?

他冲向庙门,腐朽木门却重若千钧。

回头望去,那堆灰烬复燃,窜起幽绿火苗。

火中传来众多声音重叠的絮语:

“留下罢……”

“与吾等同寿……”

“只一瞬痛苦……而后便是永恒……”

羊皮手稿在手中剧烈震动,那些字迹开始融化、重组,形成一幅地图,终点正是云岭镇古井方位。一股无法抗拒的牵引力自图中生出,拖拽他的神智。

就在意识即将沉沦时,手稿最后一角,浮现出极淡的第五种笔迹,似是炭条匆匆写就:

“莫信图!莫信声!庞文靖、塾师、血书、乃至此炭记,皆为一魂所化!吾即‘楔’本身!吾饥甚,分裂诸念,自相攻讦,只为娱戏饵食!然有一事为真:汝此刻仍在山神庙中,未曾移动。所见所闻,皆吾饲汝之‘念饵’。真正时辰,仅过弹指。门外非雨,是吾之涎。”

周望山神魂俱震,猛然咬破舌尖。

剧痛与血腥味炸开,眼前幻象如琉璃破碎!

他仍坐在最初角落,庙外雨声淅沥,天色未改。

手中哪有什么羊皮卷,只有半截沾满湿泥的腐朽木柴。

那堆“新鲜灰烬”,原是墙角霉斑与光影错觉。

他瘫软于地,冷汗浸透重衣。

良久,喘息稍定,他挣扎起身,只想速离此邪庙。

推开庙门刹那,山风挟雨扑面,凛冽真实。

他踉跄步入雨幕,心中只余后怕。

山路泥泞,他深一脚浅一脚行至山腰。

回首望去,山神庙已隐于雨雾。

他苦笑摇头,感慨心魔幻象竟如此逼真。

下意识抬手欲拭额前雨水,动作却忽地僵住——

袖口之上,赫然沾着一点焦黄色的、极细微的羊皮纤维。

与幻象中手稿的颜色,一模一样。

雨滴打在上面,纤维迅速融化成一丝黑气,钻入他皮肤。

周望山呆立雨中。

无数陌生的记忆碎片,轰然涌入脑海:

他不是周望山!

他是嘉靖七年那个云岭镇的私塾先生!

庞文靖确有其人,将他与七名镇民锁入井底为“薪”。

而他,在魂魄即将燃尽前,凭借一丝执念,竟反向侵蚀了那“长生之楔”,与那邪恶异物融为一体!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