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底余音(1 / 3)
民国十七年,梅雨浸透了江南。
青镇的石板路总也干不透,洇着一层腻滑的幽绿。
顾觉明撑着油纸伞,穿过迷宫般的巷弄,停在“听涛书院”紧闭的黑漆门前。
他是省城派来的督学,此行专为查访书院近月来的怪事——七名住读学生,接连在深夜听到某种“不该存在的声音”后,突发癔症,或哑或疯。
门轴发出沉疴般的呻吟。
开门的杂役老余,半边身子隐在阴影里,眼珠浑浊:“顾先生,雨势大了,请进。”
他的声音干瘪,像揉皱的纸。
书院是天井式结构,雨水顺着四面屋檐汇聚,砸在中央青石水缸里,响声空洞得令人心慌。
院长徐枕溪早已等在正堂,长衫整洁,面皮却绷得像一张脆弱的宣纸。
“都是谣传,学生课业压力过重,偶发癔症而已。”他递茶的手稳,杯盖却与杯沿磕出细碎的颤音。
顾觉明不置可否,提出要查看学生发病前常去之处。
徐枕溪沉默半晌,指向后院:“藏书楼……他们夜里爱去那儿找僻静处温书。”
藏书楼是栋二层木楼,孤零零立在后院最深角落。
瓦当残缺,檐草枯黄。
老余提着玻璃风灯在前引路,灯光将他佝偻的背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湿漉漉的墙上。
木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二层东侧,是一排排顶到天花板的陈旧书架,空气里弥漫着纸张腐朽与灰尘混合的闷味。
“就是这儿了。”老余的声音在空旷里显得飘忽,“最先出事的那两个娃娃,说是在这儿……听到了唱戏声。”
“唱戏?”
“嗯,老戏,《游园惊梦》的段子。可咱书院,从来没人唱戏。”
风灯的光晕晃动了一下。
顾觉明看见,最近的书架底层,散落着几本线装书,封皮潮软,像是被什么湿漉漉的东西碰过。
是夜,顾觉明宿在书院东厢客房。
雨更急了,砸在瓦上如密集的鼓点。
他辗转难眠,索性披衣起身,推开格扇窗。
夜色浓稠,只有檐下灯笼透出一圈昏黄。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
极细、极幽,丝丝缕缕,仿佛从极深的地底,又或是从屋檐的积水里渗出来的——是女子的吟唱。
嗓音哀婉,吐字却奇异地清晰,正是《游园惊梦》里杜丽娘的唱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时断时续,时而近在耳畔,时而远在天边。
更悚然的是,唱腔里偶尔夹杂着细微的、不似人喉所能发出的摩擦音,像湿木头缓缓扭断。
顾觉明屏息凝神,试图辨明方向。
声音却骤然停了。
万籁俱寂,只剩雨声。
他背上渗出冷汗,那绝不是幻觉。
翌日,顾觉明开始私下查访。
镇上最老的剃头匠,在热毛巾的雾气里眯起眼:“听涛书院?那地方……早先可不是书院。”
“哦?”
“光绪年间,是个戏班子的落脚处。班主姓白,养了个顶好的旦角,叫云绡,嗓子那是‘绕梁三日’。”老匠人压低了声音,“后来……嘿,说不清。戏班子一夜之间散了,云绡也没了踪影。有人说她跟人跑了,有人说她病死了,就埋在那院子底下。”
“没了踪影?”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老匠人摇摇头,“那以后,那宅子就常闹动静。直到徐老爷买下,改成了书院,才消停些年。这不,又来了……”
顾觉明回到书院,径直去找老余。
杂役房里光线昏暗,老余正就着一碟咸菜喝粥。
听闻顾觉明问起戏班旧事,他捏着筷子的手顿了顿,青筋凸起。
“都是陈年烂谷子了。”他闷声道,眼神躲闪。
“云绡是怎么‘没’的?”顾觉明紧盯着他。
老余猛地抬头,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极深的恐惧,还有别的什么。
他突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满脸通红,青筋暴起。
顾觉明只好暂时退出。
当天下午,顾觉明借口查阅县志,进了徐枕溪的书房。
书架角落,他发现一本没有题名的厚册子,纸页焦黄。
翻开,竟是徐枕溪的私人日记,时间始于二十年前。
其中几页被刻意撕去,残留的毛边。
但在后面某一页,他看到一句突兀的话:
“余音绕梁,终是孽债。当日一念之差,铸成今日之局。云绡,云绡,非我不愿,实不能也……”
字迹潦草,力透纸背。
“孽债”?“当日一念之差”?
顾觉明合上册子,心跳如鼓。
他隐约感觉自己触碰到了什么黏稠而危险的真相边缘。
又一夜。
顾觉明提前藏身藏书楼二层。
他带了从省城带来的德制录音设备,试图捕捉那“声音”。
铜质大喇叭在黑暗里张开,像只警惕的耳朵。
子时前后,万籁俱寂。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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