齿轮梦魇(1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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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八年冬,大雪封死了东北“红峰齿轮厂”通往外界的唯一盘山公路。

第三车间的主任罗卫国在凌晨四点被值班工人拍醒,对方脸白得像糊墙的腻子:“罗主任,又、又来了!好几个人……在车间里梦游,怎么叫都不醒,围着那台老滚齿机转圈!”

这是本月第四次。

罗卫国披上厚重的棉工装,踏着半尺深的积雪冲向车间。

呵气成霜,但车间里更冷。

水银灯管忽明忽灭,青白色的光晕下,四个穿着藏蓝工装的工人,正闭着眼,步伐僵硬地绕着那台从建厂就存在的苏式滚齿机,缓慢而整齐地走着圆圈。

他们脚上的翻毛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粘滞的、拖沓的声响。

嘴唇无声翕动,仿佛在念诵同一段咒语。

最老的钳工刘师傅也在其中,他脸上的皱纹在惨淡灯光下,深得像用刻刀凿出来的。

卫生所的崔大夫束手无策:“生命体征平稳,像深度睡眠,但脑电波……很怪,有大量重复的锯齿波,我从没见过。”

厂革委会副主任高建国拍着桌子:“宣传封建迷信,破坏生产!这是阶级斗争新动向!”

但恐惧像无声的霉菌,在筒子楼和集体宿舍间滋生。

因为所有梦游者被强行唤醒后,都形容做了同一个梦:

一个无比巨大、锈迹斑斑的齿轮,在无边黑暗里缓缓转动。

每一次啮合,都发出碾碎骨头般的闷响。

齿轮中心,有一团模糊的、人形的暗影,似乎在随着转动被不断拉伸、绞紧。

梦里能闻到浓重的铁锈味和……一种奇怪的甜腥。

罗卫国是技术出身,不信鬼神。

他调阅了厂里所有能找见的档案。

红峰厂的前身,是伪满时期的“东洋精密器械株式会社”,四五年关东军溃败时,厂区发生过激烈交火和不明原因爆炸。

建国后,在原址扩建为齿轮厂。

而那台屡屡出现在梦魇中心的苏式滚齿机,底盘编号显示,它是一九五三年安装的,并非日伪遗留。

“机器没问题。”厂里最权威的八级工赵大锤检查后,用沾满油污的手挠着头,“就是这地基……当初为了稳当,打得特别深,听说挨着以前鬼子地下仓库的顶子。”

梦游事件开始扩散。

不再局限于三车间。

第五天,铸造车间两个浇铸工人在睡梦中起身,走到灼热的熔铁炉前,伸手比划着搅拌的动作,差点跌进去。

第八天,厂办的女打字员夜半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对着漆黑的打字机,反复按压同一个生锈的“g”键,指尖磨出血痕。

所有涉事者,醒来后都茫然无知,只记得那巨大齿轮的噩梦。

工厂生产近乎停滞。

一种诡异的共识在私底下流传:工厂地下,有东西“醒”了。

它在通过梦境,召唤工人。

高建国从市里请来了“先进思想宣传队”和一位穿中山装、神色倨傲的心理学专家孙同志。

孙同志在大会上讲话:“这是典型的集体癔症!是长期单一劳动产生的精神疲劳!要相信科学,破除迷信!”

当晚,孙同志独自住在厂招待所,据说要“感受现场氛围”。

第二天清晨,人们发现他蜷缩在招待所床底,浑身颤抖,指甲缝里塞满了从旧地板抠出的木屑。

他眼神涣散,只会反复嘟囔:“齿轮……在转……里面有人……不止一个……”

宣传队仓皇撤离。

高建国的脸色,从此比死人还难看。

罗卫国决定自己找出答案。

他找到了刘师傅。

老钳工经过几天休息,勉强能说话,但眼神里总残留着一丝恍惚。

“刘师傅,您梦里那齿轮……到底是什么样子?仔细想想。”

刘师傅干瘪的嘴唇哆嗦着:“大……大得没边……锈是暗红色的,像……像干了的血……齿牙不是尖的,是……是方的,像墓碑……”

他忽然抓住罗卫国的手,力气大得吓人:“那里面的人影……我好像……认得!”

“认得?”

“对……是……是老张!张德贵!五九年……在老三号车间……被卷进皮带轮那个!还有……是小李……李红旗,七一年……模具崩了,铁茬子扎进……”

刘师傅报出的名字,都是红峰厂历年生产事故的死者,或重伤致残者!

罗卫国汗毛倒竖。

他偷偷潜入尘封的厂志资料室。

在霉味刺鼻的故纸堆里,他发现了不寻常的东西。

数份不同年代的事故报告后面,都附有当时医务室的简单记录。

五九年张德贵事故后,同班组三人“夜惊,呓语,言见巨大轮盘”。

七一年李红旗事件后,相邻车间五名工人“连续数日做相似噩梦,内容涉及旋转机械”。

当时的结论是“受惊吓后应激反应”。

但把这些点连起来……

仿佛每一次死亡或重大伤害,都会像一颗投入池塘的石子,在那“集体噩梦”中激起一轮新的、持久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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