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轿子(1 / 3)

加入书签

民国二十七年,逃难的人把铁路都挤满了。

苏青禾抱着她仅剩的蓝布包袱,缩在闷罐车厢的角落,听轮子碾过铁轨发出单调而催命的咣当声。父亲病死在路上,母亲失散在混乱的徐州站,她现在只想去南京投奔一个远房表舅。车厢里弥漫着汗臭、尿骚和绝望的气味,有个婴儿哭了一整夜,天亮时没了声息,他母亲也呆呆的,像尊泥塑。

火车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小站临时停下,说是前面铁轨被炸了,要修一整夜。兵荒马乱的,等不及。有人吆喝说绕过前面那座山,有个李家坳,可以雇到骡车走官道。苏青禾随着十几个同样心急的旅客下了车,沿着一条被荒草淹没大半的小径,往那山坳里走。

天色向晚,山影幢幢,像蹲伏的巨兽。同路的人不知何时走散了,或许拐上了别的岔道。等到苏青禾惊觉时,前后只剩下她一个人,而眼前,影影绰绰出现了几点灯火。

那是个极小的村子,十来户人家,房子是黑黢黢的老式样,村口有棵极大的槐树,树下竟停着一顶轿子。一顶极其鲜艳、绣满鸾凤和牡丹的大,轿帘低垂,四个轿夫穿着簇新的蓝布褂子,垂手立在轿杠旁,脸被暮色遮着,看不真切。在这破败灰暗的山村里,这顶红得刺眼,红得诡异。

她正愣着,一个穿着体面长衫、管家模样的人不知从哪里冒出来,脸上堆着过分热情的笑:“姑娘是外乡来的?赶路错过了宿头吧?巧了,今儿我们村里有喜事,主人家好客,最见不得落难的人,特地让在这儿等等,看有没有需要帮忙的。”他说话又急又快,像早就备好了词儿。

苏青禾心里打了个突,荒山野岭,素不相识,哪有无缘无故的好心?她刚要婉拒,那管家已朝轿夫一挥手:“请姑娘上轿,去东家府上歇歇脚,喝口热茶!”话音未落,两个轿夫已无声无息地跨上前来,动作僵硬却极快,一左一右“搀”住了她的胳膊。那手冰凉,力大无比,不容分说便将她“送”进了轿子。

轿帘落下,轿子被稳稳抬起,走得飞快。苏青禾的心狂跳起来,她想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想掀轿帘,那帘子仿佛有千斤重。轿子外起初还能听到管家絮絮的说话声,说主人家多么乐善好施,今晚的喜事多么难得,渐渐地,声音低了,只剩下轿夫们极其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唰、唰、唰”,一步一顿,节奏古怪,不像活人的步子。

轿子似乎走了很久,又或许只是一会儿。停下时,外面已是漆黑一片,只听见风吹过屋檐的呜咽。轿帘被撩开,管家那张笑脸又出现在眼前,背后是一座宅院的大门,门檐下挂着两盏白纸灯笼,烛火在灯笼里跳着幽绿的光。

“姑娘,请。”管家侧身。

事到如今,苏青禾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宅子里面倒是灯火通明,处处张灯结彩,贴着大红的“囍”字,人来人往,都是些仆役丫鬟模样的人,穿着清一色的蓝袄黑裤,脸上也都挂着那种一模一样、弧度恰好的笑容。他们走动轻盈,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只是忙着手里的活计:擦拭早已光可鉴人的桌椅,摆放绝无灰尘的杯盏。

她被引到一间厢房,管家说:“姑娘稍坐,宴席一会儿就开始。我家少爷今日成亲,您是贵客,务必赏光。”说完便退出去,带上了门。苏青禾试着推了推窗,纹丝不动;拉门,门已从外面闩上。她彻底成了瓮中之鳖。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门开了,两个面色惨白、腮上涂着两坨圆圆的胭脂的丫鬟进来,不由分说给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略有些宽大的红绸衣裙,又在她发间簪了朵绒花。她们的手同样冰冷,动作精准得像在打扮一个玩偶。

前厅传来喧闹的乐声,是唢呐和锣鼓,吹打的曲子却是《哭皇天》,悲悲切切,在这喜堂上听着让人汗毛倒竖。苏青禾被“请”到厅堂,只见宾客满座,个个穿着体面,正襟危坐,脸上都带着那种标准而空洞的笑容,齐刷刷地看向走进来的她。堂上高悬红烛,烛泪淋漓如血,照得正中央那幅巨大的“囍”字仿佛在淌血。

管家高喊:“吉时已到,新娘入堂!”

侧门帘子一掀,新娘子被搀扶进来,凤冠霞帔,盖着红盖头。可苏青禾眼尖,看见新娘露在袖外的手,指甲缝里满是黑泥,手腕上似乎还有一道深深的勒痕。新娘被搀着与新郎拜堂,新郎穿着长袍马褂,戴着瓜皮帽,帽檐压得很低,身板挺直,却始终一言不发,动作也有些迟滞。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轮到夫妻对拜时,新郎弯腰的幅度大了些,那瓜皮帽竟向前一滑,掉在了地上。新郎慌忙去捡,抬头的一刹那,烛光正好照在他脸上——

苏青禾的呼吸停止了!

那根本不是一张活人的脸!干瘪发青的皮肤紧紧贴着颅骨,眼眶深陷,嘴唇萎缩,露出焦黄的牙!这分明是一具死了有些时日的尸身!

“啊——!!!”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喜乐,却不是苏青禾发出的,而是那个新娘子!她一把扯下自己的红盖头,露出一张满是污垢、泪痕和惊恐的年轻女子的脸,她嘶喊着:“救命!我不是新娘!我是被他们抓来的!他们……他们要给死人配阴婚!那新郎是具尸……”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满堂的“宾客”、仆役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