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祭(1 / 3)
大唐开元二十三年,黄河决堤,饿殍千里。
洛阳城外,灾民像被捣了窝的蚂蚁,密密麻麻地蜷缩在官道两旁的泥泞里,眼巴巴等着每日正午那几勺能照见鬼影的稀粥。
十八岁的杏儿就是其中一个。她爹娘和弟弟都死在了逃荒路上,只剩她一个,衣衫褴褛,浑身泥污,像棵快枯死的草。
这天,放粥的棚子没搭起来。人群骚动起来,绝望的呜咽声低低盘旋。
一个管事模样的人却爬上土堆,尖着嗓子喊:“静一静!静一静!皇恩浩荡!京里来的贵人,要在咱们这儿选几个‘有缘人’,带回府里去!管吃管住,还给银子安家!”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无数双手臂举了起来,争先恐后,像一片枯树林。杏儿被挤在中间,脚不沾地。她不想去什么贵人府邸,她只想每天有一碗实实在在的粥。可人潮不由分说地裹挟着她向前。几个健仆拿着木棍,粗鲁地拨拉着人群,像挑拣牲口。他们的目光掠过那些奄奄一息的,专挑年轻些、虽瘦弱但骨架还在的男女。
一只冰凉的手猛地攥住杏儿的手腕,把她从人堆里硬扯了出来。攥着她的是个面白无须的老者,穿着靛蓝色的绸衫,眼神锐利得像针,在她脸上身上仔细刮了一遍,尤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半晌。杏儿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就这个了,眉眼干净。”老者对旁边人说,声音平淡无波。杏儿甚至没来得及说句话,就被一条黑布蒙住了眼睛,塞进了一辆四面封闭的马车里。车里似乎还有另外几个被选中的人,能听到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呼吸。
马车不知颠簸了多久,直到杏儿晕得快要吐出来,才终于停下。黑布被揭开时,她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极宏伟的宅院侧门前。朱门高墙,望不到边,门檐下挂着的气死风灯上,写着一个斗大的“裴”字。这是洛阳巨富裴氏的宅邸。
没有预想中的为奴为婢。他们一共五个人——三女两男,被带进一个独立的小院,名叫“清颐轩”。院子不大,但异常精致洁净,有专人伺候饮食起居。送来的饭菜顿顿有鱼有肉,精细得让人不敢下箸。送来的衣裳是柔软的细棉布,一水儿崭新的青灰色,式样简单却合体。那蓝衫老者,被称为“吴管事”,每天都会来一趟,不说话,只是背着手,用一种审视器物的眼神,慢慢打量他们每一个人,尤其爱看他们的眼睛、指甲和舌头。
最初的惶恐渐渐被温饱软化。除了不能出院门,日子简直像是在梦里。一同来的几个人开始窃窃私语,猜测主家的意图。有人说可能是要选去做工,有人说怕是哪位贵人想收养义子义女。只有杏儿心里越来越不安。这好,好得太不真实,好得让人心底发毛。
第七日夜里,杏儿被一阵极轻微的窸窣声惊醒。同屋的另一个女孩阿云睡得正沉。声音来自窗外。她蹑手蹑脚凑到窗边,舔破一点窗纸。清冷的月光下,她看见吴管事领着两个健妇,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对面厢房。那是两个少年住的屋子。
不一会儿,吴管事出来了,手里提着一个盖着黑布的篮子,步履匆匆地走了。两个健妇留在屋里,好半晌才出来,抬着一卷厚厚的草席,里面似乎裹着个人形的东西,软软地垂下一角,正是那青灰色的衣料。她们抬着那卷席子,像抬着一根木头,径直走向后院角门。
杏儿捂住嘴,才没叫出声。第二天用早饭时,果然只剩下她和阿云,还有另一个叫春妮的女孩。那两个少年不见了。吴管事照常来巡视,神色如常。杏儿颤抖着问了一句:“吴管事,那两位小哥……”
吴管事眼皮都没抬,用他那平板的声音说:“福分浅,昨儿夜里突发急病,没了。主家仁厚,已给了烧埋银子,送出城去了。”说完,目光在她们三个脸上慢慢扫过,“你们几个,要惜福。”
春妮和阿云吓得脸色煞白,不敢再问。杏儿却看到,吴管事提过篮子的那只手,食指的指甲缝里,似乎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黏腻的东西。
又过了几日,一个傍晚,吴管事突然带来一个消息:府里老夫人要见见她们。三人被仔细梳洗了一番,依旧穿着那身青灰衣裳,跟着吴管事,第一次踏出了清颐轩。
裴府大得超乎想象,廊腰缦回,檐牙高啄,走过一进又一进,下人们垂手肃立,寂静得可怕。最后来到一处花木掩映的僻静院落,药香扑鼻。正房内,光线昏暗,一个满头银发、面容枯槁的老妇人半躺在榻上,盖着锦被,只露出一张脸。那脸异常苍白松弛,布满深壑般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死死盯住走进来的三个姑娘。
那就是裴老夫人。她看了半晌,干瘪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嘶哑:“走近些,让我瞧瞧。”
杏儿被她看得浑身发冷,那眼神不像看人,倒像饿极了的兽在看一块肉。老夫人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春妮脸上,枯枝般的手指抬了抬:“这个……眉眼有几分像了。留下。其他两个,带下去吧。”
春妮被留在了老夫人房里。杏儿和阿云回到清颐轩,一夜无眠。第二天,春妮没有回来。吴管事来说,老夫人喜欢春妮,留她在跟前伺候了。这是天大的体面。
可杏儿不信。她想起老夫人那异常明亮的眼睛,想起吴管事指甲缝里的暗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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