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堂戏(2 /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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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骤然不同。

那股熟悉的、带着血腥草药气的味道涌入鼻腔,但这一次,没有祖父在旁引导,那蛮横的力量来得更加凶猛迅疾!仿佛不是他在戴上面具,而是面具张开了无形的口,将他一口吞了进去!耳边寨民的嘈杂、锣鼓的喧嚣迅速远去、变形,化为一种空洞的、轰隆隆的背景音。而另一种声音,却从自己身体内部,从面具与脸颊贴合的地方,清晰地浮现出来——那是沉重如夯土的呼吸声,是骨骼轻微爆响的“咯吱”声,是血液在陌生通道里奔流的汩汩声。

他不由自主地动了起来。抬手、顿足、旋转、腾跃……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原始而狂暴的力量,流畅得可怕,完全超出了他平日所学。

口中的唱词也脱口而出,恢弘、苍凉、威严,带着撼动山岳的气势,那是“开山莽将”在宣读神谕,在驱逐邪祟。他看不见自己的样子,但能感觉到寨民们投来的目光,从最初的疑虑迅速变成了敬畏、恐惧,乃至狂热。

他成了神。或者说,神占据了他。

第一天,平安度过。除了极度疲惫和那种挥之不去的、灵魂被挤到角落的隔膜感,并无异样。寨子里似乎也平静了些,没再传来新的死讯。

第二天夜里,戏至中场。石小五扮演“开山”追逐象征疫鬼的“小鬼”,动作激烈。一个旋身,他眼角的余光无意中瞥见了祠堂侧面那口平时用来防火的太平缸。缸里盛着半缸雨水,水面映着跳跃的火把光。

就在那一瞥之间,他看见水面上映出的,根本不是自己穿着法衣戴着傩面的身影!

那是一个极其高大、周身笼罩在暗红雾气中的轮廓,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燃烧着金色火焰的眼睛,透过水面,森冷地“望”了过来!

是“开山”!

祖父的警告轰然在脑中炸响——“莫临水”!

他吓得魂飞魄散,动作一滞,差点摔倒。好在锣鼓声急,掩盖了他的失态。他强行稳住心神,不敢再往任何反光处看,硬着头皮将后半场演完。

当晚回到临时歇息的吊脚楼,他精疲力尽,却毫无睡意。水中的倒影如同梦魇,在他眼前挥之不去。他摘下法冠,脱下汗湿的法衣,脸上那面具却依旧牢牢贴着,按照规矩,要到明日最后一场结束才能摘下。他摸了摸冰冷的面具边缘,心里涌起强烈的不安。祖父那未说完的第三条警告,到底是什么?“他们”是谁?

鬼使神差地,他摸出怀里那块“鬼面石”。石头在昏暗的油灯下泛着幽暗的光泽,上面的天然纹路像一张扭曲哭泣的人脸。这是他从小看到大的石头,此刻捏在手里,却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

就在这时,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人用指甲刮擦木板的声音。

嚓……嚓……嚓……

和祖父带他“开眼”那晚,在傩堂岩洞外听到的一模一样!

他寒毛倒竖,猛地扭头看向窗户。窗纸被月光映得发白,上面空无一物。刮擦声停了。但紧接着,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极其轻缓的、拖沓的脚步声,在楼板外廊上响起,走走停停,最后似乎停在了他的门外。

是守夜的寨民?可这脚步声……湿漉漉的,黏腻的,不像是穿着鞋。

石小五屏住呼吸,手握紧了那块鬼面石,冰凉的石头似乎给了他一丝微弱的勇气。他慢慢挪到门边,侧耳倾听。

门外,一片死寂。

但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土腥味、腐叶味和淡淡血腥气的味道,却从门缝里丝丝缕缕地透了进来。

他想起寨里关于“窝子病”死者的一些私下传言——尸体被发现时,往往呈一种向山外爬行的姿态,脚底沾满不属于自家附近的、深山里才有的黑色腐泥……

门外那东西,是不是也沾着那样的泥?

恐惧攥紧了他的心脏。他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紧紧攥着那块石头,一动也不敢动。时间一点点流逝,门外再无声响,那诡异的气味也渐渐散去。直到天边泛起青灰色,第一声鸡啼传来,石小五才像虚脱了一般,瘫软下来。

第三天,也是最后一天。石小五身心俱疲,脸上那面具仿佛有千钧重,压得他头痛欲裂。寨民们却群情亢奋,认为大傩显灵,疫病将退。最后一场是“送神”,也是最关键的一环,要将请来的各路神灵恭送回去,仪式格外繁复。

烈日当空,傩堂前香烟缭绕。石小五机械地按照“记忆”中的步法舞动着,唱诵着。那股占据他身体的力量似乎也感到了疲惫,变得有些滞涩、躁动不安。他能感到面具下的皮肤传来阵阵刺痛和麻痒,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下面蠕动。

送神仪式进行到高潮,需要“开山莽将”手持巨斧(木制),劈开象征邪祟根源的“煞坛”。石小五举起斧头,用尽全力向下虚劈。

就在斧头落下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脸上那面“开山莽将”傩面,眉心那道原本是彩绘的竖痕,突然毫无征兆地裂开了一条细缝!紧接着,一股温热的、带着铁锈腥味的液体,从裂缝中渗了出来,流过他的鼻梁,滴落在法衣前襟上。

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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