傩堂戏(1 / 4)

加入书签

清雍正年间,湘西边陲,十万大山像一堵墨绿色的高墙,将天都割窄了。

铜锣寨就嵌在山墙的一道皱褶里,寨子不大,却因出产一种罕见的“鬼面石”而偶有商队往来。

石小五今年十六,是寨里石老司的独孙。老司不是官,是这山里人对傩戏班主的称呼。石家班传了七代,专演“傩堂大戏”,据说能通神驱鬼,寨里红白喜事、祛病禳灾都离不了他们。

可传到石小五这代,情形却有些尴尬。他天生一副清亮的好嗓子,身段也灵活,偏偏怕极了那些祖传的傩面。

那些用老桃木刻成的面具,彩漆斑驳,神情或狰狞怒目,或悲悯垂泪,挂在昏暗的祖屋墙上,无时无刻不散发着一股陈年香火混合着木头霉烂的气味。

尤其那面“开山莽将”,赤面獠牙,额生独角,据说是镇班之宝,也是历代班主才能佩戴的主神面。每次祖父演练请神,戴上它后,声音动作都变得陌生而狂野,石小五总觉得那不是祖父,而是别的什么东西,借了祖父的躯壳。

这年秋,山里瘴气来得凶,好几个寨子都闹起了“窝子病”,人畜无故暴毙,死状凄惨。铜锣寨也未能幸免,先是牲畜,接着是几个体弱的老人。寨里人心惶惶,都说怕是冲撞了深山里的“东西”,要石老司起大傩,唱三天三夜的全堂神戏,方能平息。

石老司年事已高,一场完整的大傩下来,怕是要散架。他把目光投向了孙子。石小五吓得连连后退:“阿公,我不行!我、我还没学会请‘开山’神!”

石老司深陷的眼窝里目光浑浊却锐利,他盯着孙子,干瘦的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他的腕子:“怕?石家的血脉,怕也得顶上去!这是劫数,躲不过。今夜子时,跟我进‘傩堂’,给你‘开眼’!”

“傩堂”不是平日练功的吊脚楼,而是寨子后山一个极隐秘的天然岩洞,洞口被藤萝遮得严严实实,里面供奉着历代傩面和一套据说从不出洞的古旧法器和戏服。除了传承仪式,平日绝不开启。

子夜,山风如泣。岩洞里阴寒刺骨,只有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跳。石老司净手焚香,对着神龛上密密麻麻的傩面三跪九叩,口中念念有词,那语调古老诡异,完全不是平日里说话的声音。然后,他颤巍巍地取下了那面“开山莽将”。

“小五,跪下。”

石小五双腿发软,依言跪下。冰凉的桃木面具贴上了他的脸。在戴上的那一刹那,他闻到一股极其浓烈的、像是陈旧血液又像是某种辛辣草药的味道,直冲脑门。紧接着,视线透过面具狭窄的眼孔,看到的世界似乎蒙上了一层暗红色的翳。

石老司开始用一种近乎咆哮的声调唱诵请神词,围着石小五疾走舞蹈,手中的师刀牌令哗啦作响。岩洞里的回音层层叠叠,像是无数人在跟着应和。石小五感到脸上的面具越来越紧,越来越重,仿佛正在和自己的皮肉长在一起。一股陌生的、蛮横的、充满燥热的力量,开始从面具接触的地方,蛮不讲理地往他身体里钻。

他难受得想扯下面具,手脚却不听使唤。恍惚间,他看到祖父的身影在摇晃的灯光下变得扭曲模糊,而四周岩壁上那些傩面的影子,却仿佛活了过来,张牙舞爪,蠢蠢欲动。

就在他意识快要被那股蛮力吞没时,祖父的唱诵声戛然而止。脸上的压力和炽热感潮水般退去。石老司替他取下面具,自己却踉跄一步,噗地喷出一口暗红色的血,溅在冰冷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阿公!”石小五慌忙扶住他。

石老司摆摆手,脸色灰败得像死人,喘息着说:“成了……‘开山’认了你的血气。但……但我的时辰,怕是到了。”他死死抓住孙子的手,指甲几乎掐进肉里,眼神里充满了石小五看不懂的复杂情绪,恐惧、决绝,还有一丝……歉疚?“记住!大傩之时,心要诚,意要专!戴上面具,你就是神,神就是你!但有三条,死也要记住!”

“第一,‘开山’面一旦戴上,锣鼓未歇,法事未完,绝不可中途摘下!第二,莫看镜,莫临水,尤其是在戴上面具之后!第三……”他剧烈咳嗽起来,半晌才缓过气,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第三……莫问‘他们’是谁……演完……立刻把面具请回神龛,用红布盖好……切莫……切莫留恋……”

说完最后一句,石老司仿佛耗尽了所有精力,昏死过去。

三天后,石老司没能熬过去,在昏睡中咽了气。寨子里的恐慌更甚。几位寨老一合计,决定由石小五承袭老司之位,按原计划起傩。

出殡、承袭、准备法事,一切都仓促得让人头晕。石小五穿着过于宽大的、绣着神秘符文的法衣,戴着沉重的头冠,站在重新布置过的傩堂(这次是在寨子祠堂前的空地上)中央,看着四周跳动的火把、面色惶然的寨民,以及案桌上那面静静躺着的“开山莽将”,只觉得一切像场荒诞的梦。他摸了摸怀里,祖父临终前塞给他的一小块冰凉坚硬的“鬼面石”,说是能定魂,心里却丝毫安稳不下来。

锣鼓铙钹猛地炸响,刺耳欲聋。法事开始了。

石小五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捧起那面桃木面具。冰凉的触感再次传来,他心一横,将它扣在脸上。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