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桑宴(1 / 4)
周赧王五十八年,函谷关外的风硬得像钝刀子,刮得人脸上生疼。
申生背着半卷破旧的竹简,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龟裂的黄土塬上。
他是从洛邑逃出来的。城里闹“鬼市”,说是半夜凭空冒出灯火通明的街市,有人进去交易,用铜贝能买到早已绝迹的琼浆玉器,用五谷则能换回金饼。
可那些换了金饼的人,不出三日,必会面色青灰地死在家中,怀里紧紧抱着瞬间化为腐土灰烬的“财宝”。
官府查不出头绪,只说有妖人作祟,风声鹤唳。申生只是个抄书吏,因字迹酷似某位被牵连的大夫,也无端遭了怀疑,只得仓皇西行,想去陇西投奔远亲。
干粮早已吃尽,水囊也空了。他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举目四望,天地间一片昏黄,除了偶尔掠过的秃鹫,不见半点活气。难道要渴死饿死在这茫茫塬上?
就在他几乎绝望时,前方一处断崖下,竟隐约露出一角灰白色的屋顶,旁边似乎还有几棵树的影子。有房屋,就可能有水,有人烟!
他精神一振,跌跌撞撞地奔过去。绕过崖壁,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小小的山谷。谷底平坦,散落着十几户土坯房舍,围着一片不大的水塘。最惹眼的是水塘边那几棵树——那是桑树,叶子却稀疏枯黄,与这旱塬景象倒吻合。此时已近黄昏,几缕炊烟从房舍上升起,带来一丝人间的暖意。
申生松了口气,整了整破烂的衣襟,朝谷中走去。村口立着一块被风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石碑,旁边蹲着一个正抽旱烟的老汉,肤色黧黑,满脸深刻的皱纹,像这塬上的沟壑。老汉眯着眼打量他,目光在他背后的竹简上停了一瞬。
“外乡人?打哪儿来?”老汉声音沙哑。
“洛邑来,往陇西去,迷了路,想讨碗水喝,借宿一晚。”申生连忙作揖。
老汉磕了磕烟锅,没说话,只是朝村里扬了扬下巴,算是默许。申生道了谢,走进村子。村中异常安静,几乎看不到什么人影,土坯墙皮剥落,有些房屋甚至半塌了。偶有村民从门缝后窥视,眼神木然,看到他,又迅速缩回头去。申生心里有些发毛,但口渴压倒了一切。他找到水塘,俯身掬水,水质倒是清冽甘甜,他一连喝了好几口,才觉魂儿回了窍。
正喝水,一个穿着葛布短褐、管家模样的中年人不知何时来到他身后,脸上堆着笑,那笑容却像是刻上去的,僵硬得很。“贵客远来,辛苦了。里正大人有请,村中简陋,但一顿饭食总是有的。”
申生本想推辞,可腹中雷鸣般的饥饿让他把话咽了回去。也罢,吃了饭,讨些干粮,明早速速离开便是。他跟着管家,来到村里唯一一座还算齐整的院落前,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匾,写着“桑社”二字,字迹古奥。
里正是个五十来岁的干瘦男子,穿着比村民稍好的深衣,头戴小冠,端坐堂上。他话不多,只是示意申生坐下。饭菜很快端上,粟米饭,一碟腌菜,一碗飘着几点油星的菜羹,谈不上好,但对饥肠辘辘的申生来说已是珍馐。里正不动筷,只看着他吃,眼神深不可测。
“先生从洛邑来,必是见过大世面的。”里正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可曾听过‘枯桑复荣,其下藏金’的古谚?”
申生一愣,放下筷子,谨慎答道:“在下只知《诗》云‘维桑与梓,必恭敬止’,这藏金之说,未曾听闻。”
里正嘴角牵动了一下,似笑非笑:“无妨。先生今夜便安心住下,明早,我让人送你出谷,指条近路。”
饭后,申生被安排在西厢一间小屋。屋里只有一榻一席,一灯如豆。他躺下,疲惫如潮水涌来,却怎么也睡不着。这村子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里正的话也让他隐隐不安。还有那些村民的眼神……
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他忽然听到一阵极其细微的、如同春蚕食叶的“沙沙”声,从院子外面传来,连绵不绝。他起身凑到窗边,借着微弱的月光朝外望去。
只见水塘边那几棵原本枯黄的桑树,在夜色中,枝条竟似乎在缓缓摆动,发出那沙沙的声响。更诡异的是,树下影影绰绰,好像蹲着不少人影,一动不动,仿佛在守护,又像是在……等待什么。
申生心中一寒,不敢再看,缩回榻上,用破席子蒙住头。那沙沙声却仿佛钻进了耳朵,越来越响,渐渐又混杂了另一种声音——像是许多人压低了嗓子,在齐声吟诵着什么,音调古老而扭曲,断断续续,听不真切。
后半夜,他才勉强睡去。却做了一个极奇怪的梦,梦见自己站在那枯桑树下,树皮裂开,流出金色的、粘稠的汁液,村民们都围过来,争先恐后地用陶罐去接,脸上露出狂喜的神色。而树下泥土里,半埋着许多陶罐,罐口用泥封着,却隐隐有东西在动……
第二天醒来,天已大亮。申生头痛欲裂,梦里景象历历在目。他决定立刻离开。推开房门,却见那管家早已候在院中,笑容依旧僵硬:“申先生,里正大人请。”
不是送他走,而是“请”。申生心往下沉,却无法推脱,只得跟着走。这次不是去正堂,而是绕过屋后,沿着一条隐蔽的小径,走向山谷更深处。越走越僻静,两旁开始出现一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