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命灯(1 / 4)
明永乐年间,运河漕运繁忙,河面樯橹如林,岸边码头脚夫号子声震天。
阿沅抱着她小小的青布包袱,缩在漕船拥挤的底舱角落,汗味、鱼腥味和劣质桐油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人头晕。她是逃出来的。家乡闹蝗灾,爹娘为了换半袋糙米,把她许给了邻村一个五十多岁的鳏夫,那人在矿上砸断了腿,脾气暴戾是出了名的。接亲的前一夜,她用攒了半年的三个铜板,偷偷搭上了这条南下的漕船。
船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收钱时斜眼打量她单薄的身子骨,嗤笑一声:“丫头,就这点钱,只够到下一个码头。下了船,是死是活,可就不关老子事了。”
阿沅低着头,不敢应声。她只求能离家乡远一点,再远一点。
船行至一处名叫“黑石矶”的险滩时,天色已近黄昏。两岸是黑黢黢的嶙峋山石,河道骤然变窄,水流湍急,打着吓人的漩涡。船主骂骂咧咧地指挥船工小心撑篙,底舱的乘客们都屏住了呼吸。就在这时,船身猛地一震,像是撞上了水下的什么东西,发出令人牙酸的木头碎裂声!
船,竟搁浅了。
更糟的是,水下那尖锐的异物划破了船底,河水开始汩汩地涌进来。舱内顿时乱作一团,哭喊声、咒骂声响成一片。船主和船工也慌了神,只顾自己抢了舢板逃命。阿沅被人群推搡着,喝了好几口浑浊的河水,绝望之际,她的手胡乱挥舞,竟抓住了一截不知从哪里漂来的破旧船板。
她死死抱住那救命的木板,被汹涌的河水卷着,冲向下游。冰冷的河水像无数根针扎着她,耳边是隆隆的水声和隐约的、其他人濒死的哀嚎。不知过了多久,在她力气即将耗尽,意识开始模糊的时候,后背猛地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
是岸边一处伸向河面的石阶。求生的本能让她用最后一点力气,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随即眼前一黑,昏死过去。
她是被一阵悠扬的、却带着说不出的凄清之意的笛声唤醒的。睁开眼,天已黑透,一弯残月挂在天边,月光清冷。她发现自己躺在一条光洁的青石板路上,身上不知何时盖了一件半旧的、却浆洗得很干净的青色布衫。笛声是从不远处一座宅院里传出来的。
那宅院白墙黛瓦,门楣不高,却透着一种奇异的清雅静谧,在这荒僻的河边,显得格外突兀。门檐下挂着一盏白纸灯笼,里面烛火稳定,散发着柔和的暖光,在这凄冷的夜里,莫名给人一种安心的错觉。
阿沅挣扎着坐起身,喉咙干得冒火,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这时,宅院的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淡青色襦裙的妇人提着灯笼走了出来。她约莫三十出头,容貌清秀温婉,眉眼间却笼着一层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忧悒。
“姑娘醒了?”妇人声音柔和,带着江南水乡特有的软糯,“我听见水响,出来瞧瞧,就见你晕在石阶上。这黑石矶水流急,暗礁多,翻船是常有事。你能捡回条命,真是造化。”她走上前,将灯笼凑近些,照亮阿沅苍白狼狈的脸,“快随我进来,换身干爽衣裳,喝碗热汤驱驱寒。”
阿沅又冷又怕,这妇人的善意如同雪中送炭。她嗫嚅着道了谢,被妇人搀扶着进了宅子。宅内陈设简朴却处处得体,庭院里种着几丛翠竹,在月光下沙沙作响。妇人自称姓柳,是这宅子的女主人,丈夫早逝,独自在此居住。
柳娘子手脚麻利地给阿沅准备了热水、干净衣物和一碗热气腾腾的姜枣茶。阿沅沐浴更衣后,捧着温热的茶碗,蜷在铺着厚软垫子的椅子上,冻僵的身子才慢慢缓过来。柳娘子就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绣绷,就着灯光做着针线,有一搭没一搭地问阿沅的来历。
阿沅不敢全说真话,只道是投亲路上遭遇船难。柳娘子听了,轻轻叹了口气:“也是个苦命的孩子。若不嫌弃,就在这里暂住几日,等养好了身子,再做打算不迟。”她的目光落在阿沅脸上,尤其在眉眼处停留了片刻,眼神有些复杂,低声道,“这眉眼……倒是像我一个故人。”
阿沅感激不尽,连忙道谢。夜深了,柳娘子将她安置在西厢房。房间洁净,被褥松软,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经历了一天的惊心动魄,阿沅几乎是头一沾枕头就沉沉睡去。
然而,睡到半夜,她却被一阵奇怪的声音惊醒了。
那声音极轻,像是有人在用指甲一下一下,缓慢地刮擦着门板。嚓……嚓……嚓……
阿沅吓得缩在被子里,大气不敢出。过了好一会儿,那声音停了。她刚松口气,却又听见门外传来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走走停停,似乎在门外徘徊。接着,是低低的、压抑的啜泣声,那声音幽怨无比,听得人心里发毛。
是柳娘子吗?可她为什么要半夜在自己门外哭?
阿沅鼓起勇气,蹑手蹑脚地下了床,凑到门边,透过狭窄的门缝往外看。廊下月光惨淡,只见一个穿着白衣的、模糊的背影,正沿着回廊,慢慢地、飘飘忽忽地走向庭院深处,眨眼就消失在了竹丛阴影里。看身形,似乎比柳娘子更纤细些。
第二天一早,阿沅醒来,阳光满院,昨夜种种仿佛只是个噩梦。柳娘子已备好清粥小菜,神态如常,温柔关切地问她睡得可好。阿沅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敢问出口。
↑返回顶部↑